中国中铁E通“书香中铁”平台上线那日,方寸屏幕间忽然涌出一片书海。指尖划过目录,像推开一扇扇虚掩的门。我收藏了近五十本,第一本翻开的,是《生死疲劳》。
此前对莫言的印象停留在“诺奖得主”四个字上,总担心魔幻叙事会拒人千里。然而食堂排队时读了几章,队伍挪到窗口又折回来,竟浑然不觉。合卷之后,萦绕不去的不是那些诡谲的轮回,而是一个极朴素的词:疲劳。
诺奖授奖词称莫言“将魔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融合在一起”。这份融合的极致,恰恰落在《生死疲劳》里。莫言本人向诺奖组委会推荐此书时说得坦率:“这本书比较全面地代表了我的写作风格,以及我在小说艺术上所做的一些探索”。他甚至说过一句近乎自况的话:诺奖评委主要是因为读完了《生死疲劳》,才把奖颁给了他。在中国作家网的一篇长论中,这部作品被描述为莫言所有作品中“最为独特、也最具超拔写作气象的一部实验之作”,是莫言自己认定的高密东北乡版图上的“标志性的建筑”。茅盾文学奖归于《蛙》,但《生死疲劳》所摘得的红楼梦奖首奖与纽曼华语文学奖,以及莫言那句“假如我能有两本书得以流传,《生死疲劳》肯定是其中之一”,都指向同一个判断:这部书在莫言的全部写作中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书的故事并不复杂:西门闹含冤而死,六世轮转为驴、牛、猪、狗、猴,在半个世纪的土地变迁中一遍遍重返人间。初读时觉得荒诞,读进去才发觉,那层魔幻的壳子薄得很,壳下是极沉重的现实——人怎样被执念拖曳着,一世一世地重复同一种困顿。
为驴时桀骜,为牛时隐忍,为猪时放纵。每一世都换了一副皮囊,骨子里那股“不甘”却原封不动。莫言用动物的眼睛看人间,反而比人的眼睛看得更不留情面:西门闹的轮回表面上是被阎王捉弄,实质上是自己的执念不肯松开。书名取自佛经,莫言在解释时引的原话是:“生死疲劳,由贪欲起,少欲无为,身心自在。”疲惫的根源不在轮回本身,而在每一次转世都带着上一世的余怒与不甘,像一个人反复做同一场梦,却始终不肯醒来。
这让我想到读此书时的一种微妙体验。电子屏上的字一行行滑过,西门闹从驴变成牛,从牛变成猪,读者跟着他一遍遍“重来”,起初觉得热闹,后来渐渐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熟悉感——他每一世都在同一种性情里打转,像极了人在日常中反复踏入的同一条河流。莫言把“轮回”写得越热闹,底下的“疲劳”就越安静地渗出来。最新的研究仍在拓展这部书的阐释空间:有学者从佛教想象力入手,考察轮回叙事背后的精神结构;有研究聚焦葛浩文英译本中冥界符号的语义重构,探讨文化符号如何在跨语言迁移中“寄生与脱壳”。这些研究各有路径,却共同印证了一点:《生死疲劳》的“轮回”从来不是一个炫技的装置,它是一面镜子,照的是人怎样被自己的执念反复送回原地。
全书最令我动容的,反而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轮回,而是蓝脸。那个坚持不入社的单干户,在时代浪潮中守着一小块土地,不辩解,不声张,只是日复一日地弯腰、播种、收割。他没有西门闹的六世奇遇,却以最笨拙的方式完成了一种更艰难的“轮回”——在同一种姿势里守住同一个人。西门闹用了六世才慢慢松开的东西,蓝脸在一世里就放下了。放下不是认输,是不再让执念替自己做选择。
回到“书香中铁”那方小小的屏幕,我忽然觉得电子阅读与这部书之间有一种偶然的呼应:书页可以滑动,进度可以回退,但真正读进去的那几行,不会因为载体是纸是屏而改变分量。莫言写的是高密东北乡的土地,读者却可以在任何一块自己的“土地”上认出同一种疲劳与同一种松开的可能。所谓褪尽轮回虚妄,不过是承认:没有哪一世是白活的,但也没有哪一世值得你攥着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