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雨季来得早,去得晚。绵密的雨丝落在安顺的喀斯特山峦上,云雾缠绕着峰丛,氤氲成一幅水墨长卷。
九十多年前,一支穿着草鞋的队伍曾在这片群山间急行军六天五夜,足迹遍及四百余村寨,行程一千一百六十二华里,成为气壮山河的长征一段。九十多年后,另一支队伍来到了这里,同样得到当地群众热情欢迎。他们是中铁上海局的建设者,肩负着贵安高速扩容工程十二标施工任务。
崎岖的山路充满哲思。老周是项目的领工员,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一双胶鞋常年沾着红泥。他负责的段落正好穿过平坝区与西秀区交界的山坳,那里沟壑交错,喀斯特地貌发育得淋漓尽致——溶洞、暗河、陡崖,像是大地褶皱里藏着的无数秘密。
“这地方,当年红军走过。”老周常对年轻技术员小杨说。小杨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戴一副眼镜,图纸看得准,可一上山就犯怵。第一次去勘测运梁便道时,小杨站在坡顶往下看,腿肚子直打颤——坡陡弯急,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深谷,雨后路面滑得像抹了油。
“周工,这路怎么运梁啊?”小杨问。老周没回答,蹲下身,抓了一把红土攥在手里。半晌,他说:“红军长征从这儿过,没有路,敌人还不停地围追堵截,他们靠什么?靠的是信念。我们今天有挖掘机、有平板车,还怕找不出一条路来?”
后来,项目部针对四公里高危运梁线路,多次实地踏勘,设置了十二处临时会车点与防撞防护设施,采用“平板车+导梁辅助”运输模式。小杨跟着老周来回跑了十几趟,终于在雨季来临前把路线定了下来。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山坡上抽起了香烟。老周指着远处对小杨说:“那边就是镇宁,当年彭德怀和杨尚昆在弄染寨跟布依族首领陆瑞光签了‘作战协定’,比‘彝海结盟’还早三十六天。我们可是有福之人哇,在红军长征路上修高速啊!”小杨望向远方,沉思良久。他感觉眼前的一山一水都是战斗的山、英雄的河,沐浴着无上的荣光。
乐平特大桥是十二标的控制性工程,全长一千零九十米,最高墩达五十四点八八米。与山谷中高耸的桥墩比起来,人渺小得像一粒石子。可就是在这片近乎“工程禁区”里,建设者们要竖起九座桥梁,架设一千五百零四片预制T梁。“落梁误差必须控制在厘米以内,一桥一策!”项目总工反复强调。技术团队白天跑现场,晚上开会到深夜,把每一根桩基、每一个墩柱、每一片梁都排进计划里。智能张拉设备、蒸汽养护棚、标准化预制梁场——这些现代化的手段,替代了红军当年的草鞋和扁担,但那股子“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劲头,一模一样。
有一次,老李在桥上值夜班,凌晨三点,山风刺骨。他裹着棉大衣,想起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当年红军过安顺,一名小战士受伤掉队,被当地百姓藏在山洞里养伤,临走时百姓塞给他一包苞谷饭。老李的父亲就是安顺人,那个故事他从小听到大。
“那时候是军民鱼水情,现在是企地共建情。”老李对身边的工人说,“咱们把路修好,老百姓出行方便了,山货能运出去了,娃娃上学不用绕几十里山路了——这就是咱们的‘长征’。”
今年六月二十六日,历经三年鏖战,贵安高速扩容工程全线正式通车。那天,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崭新的沥青路面上,双向六至八车道的智慧高速像一条黑色缎带,串联起贵阳、贵安新区与安顺。
老周站在乐平特大桥桥头,看着第一辆车驶过自己亲手建成的高速公路。他没有欢呼,只是默默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八十多年前那支队伍从山间走过——穿草鞋的、扛步枪的、抬担架的,他们从这片土地上匆匆而过,留下“弄染结盟”佳话、“百姓勇助红军渡江”的深情……而今天,筑路大军在这里留下了一条智慧高速,一条让黔中都市圈加速融合发展的美好通途。
贵州雨季还会再来,喀斯特群山依然沉默。这条穿越群山的高速公路一直延伸,像一条纽带,连接历史与未来,默默见证无数天南海北的中国中铁筑路人在勇当时代开路先锋的火热实践中赓续伟大的长征精神。
路在脚下,更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