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江西婺源人,说起家乡,人们常想到春天的油菜花,到了秋天,则是粉墙黛瓦间一匾匾晾晒的收成。篁岭的晒秋尤其有名,红辣椒、黄玉米、金灿灿的稻谷铺展在竹匾里,远远看去,像把秋天的颜色都收拢了。可每次想到这些,我更在意晒匾后面的日子:庄稼收回来,要挑拣、摊开,趁着晴天翻晒,遇到变天又得及时收起,等晒透了,再一样样收存。那些鲜亮的颜色,最后要落进寻常人家的锅灶,陪一家人度过往后的许多顿饭。
在工地上住久了,便格外懂得这些家常东西的好。认得一个新地方,往往先从饭菜开始:食堂的辣椒放得重不重,附近哪家面馆收摊晚,天凉后能不能吃上一碗热汤面,这些事情比地图上的街道名称更容易记住。口味可以慢慢适应,家里的那一口却总惦记着,一罐辣酱、一袋干菜,看着不起眼,往行李箱里一放,就让人觉得这趟出门准备得妥当了。对一个婺源人来说,看见晒干的菜蔬,便容易想到家乡的秋阳,等它们在热油里散出香气,远处的山村也仿佛近了一些。
工程人的乡愁,常常是可以分着吃的,饭桌上,一块腊肉切成薄片,一瓶辣酱打开盖子,几双筷子伸过来,天南海北的人便有了共同的话题。有人说自家的腌法要多添一味料,有人讲起母亲晒菜时怎样看天气,说着说着便争论起来,谁也不肯承认别处的做法更好,这种争论不伤和气,反倒叫人亲近。若说起婺源,我想讲的也不只是晒秋有多好看,还想讲讲一匾收成从地里到饭桌,要经过多少双手、多少个晴天。平日里谈图纸、谈进度的人,到了这时候,说起村口的老树、屋后的菜园,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宿舍也是一点点住熟的,初来时,床铺、桌椅摆在那里,东西都齐全,却还不像自己的住处。等洗过的工装晾在门外,常用的杯子落在桌角,床头有了翻过几页的书,人便慢慢安顿下来。有闲心的,会找个旧桶种上几棵葱,或者在窗边养一盆绿萝。临时的住处,也值得认真收拾,哪怕只住一季,开门时见到一间干净屋子,窗台上添了一片新叶,心里也会舒展些。这让我想到家乡晒秋的人,日头好了就把东西摊开,天色变了就赶紧收拢,忙归忙,生活里的事情总要一件件照料周全。
傍晚是驻地最有家常气的时候,洗衣机转着,走廊里有人端着脸盆经过,手机里传出孩子背课文的声音。视频通话往往从一句“吃过了没有”开始,再说家里今天买了什么菜,老人身体怎么样,孩子最近听不听话。到了婺源的秋天,这些话题里还可以添上几句:这阵子晴天多不多,家里的东西晒好了没有,早晚是不是已经凉了。隔着屏幕,有时也没什么要紧事,便把镜头转向桌上的饭菜、刚洗好的衣服,让家里看看,自己过得还妥当。聊的都是琐事,挂了电话却还想坐一会儿,仿佛方才真的回去了一趟。
工程人的日历上,总有一些日子是反复算过的,一个节点完成了,离回家是不是又近了一些;车票放售了,行程能不能定下来。也有说好的归期临时改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还是叮嘱照顾好自己。聚少离多的难处,不会因为习惯就消失,那些没赶上的生日、没能一起吃的晚饭,也不能都用一句“为了工作”轻轻带过。因此,难得回去一趟,反而不愿把时间排得太满,陪父母买买菜,在家吃一顿饭,饭后沿着熟悉的路走一走,就觉得这趟回家很值。若恰逢秋日晴好,能在家门口坐一会儿,看阳光慢慢移过屋檐,也很好。
等一项工程收尾,住熟的地方又要告别。收行李时才发现,来时装得下的箱子,如今怎么也合不拢,多了换季衣服、几本书,还有同事送的一包当地特产。从家里带来的辣酱早已吃完,洗干净的玻璃罐却可以留下,拿来装茶叶正好。去下一个项目,桌椅要重新擦,床铺要重新整理,先烧上一壶水,再问问新同事,食堂几点开饭。此时若想起婺源,心里浮现的,或许就是秋阳下那些圆圆的晒匾。家乡的人忙着收晒,远行的人忙着建设,到了饭点,都要放下手里的活,吃一顿热饭。路还在往前修,日子也就这样,一餐一饭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