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回到老家。刚下过雨,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冠撑开半边天,把进村的路遮得明明暗暗。树皮皴裂,裂缝里生着青苔,气根从枝丫间垂下来。我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雨后泥土松软,踩上去没有声,抬头看时,水珠正从叶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这棵树到底有多老,村里人说法不一。爷爷在世时说,他小时候就在树下乘凉。母亲说,她嫁过来时,树身已经粗得两个人都抱不拢。后来镇上给古树挂了牌子,写着树龄三百二十年。
我小时候常爬这棵树。树干分杈的地方有一处凹槽,正好能坐一个人。我坐在那里,腿悬着,看树下的人走来走去。母亲在底下喊,下来,摔断腿。我不听,照坐。那凹槽被我坐得光滑,木纹都磨亮了。有一回我坐在上面吃李子,核吐下去,正好落在路过的大黄狗头上。狗抬头看我,我憋着笑,憋到肚子疼。后来我再回去,那凹槽还在,只是窄了。不是树变了,是我大了。
有一年夏天,我在树上坐到天黑。母亲在底下喊吃饭,我不应。她急了,拿竹竿来够我。竹竿够不着,她就站在树下骂。我躲在一片浓叶后面,看她转来转去。后来她声音变了,我才从树上溜下来。她一把抓住我,往屁股上拍了两下,不重。拍完又把我搂过去,搂得很紧。那天晚上,她做了鸡蛋羹,放在我面前,一句话没说。
秋天的樟树不落叶。别的树在掉叶子,风一吹,满地都是。它不。叶子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旧了,沉了,像蒙了一层灰。这时候樟树籽也熟了,紫黑色,圆圆的,落一地,踩上去啪的一声,满鼻子清凉的香。小时候我们捡樟树籽当弹珠玩,装满一口袋,跑起来哗啦哗啦响。母亲在后面喊,别踩得到处都是,滑。我们不听,照踩,一路啪啪响过去。
后来我离开家,去外地。那些年脚步总在往前赶,偶尔回老家,也会在老樟树底下站一站。有一年刮大风,劈断了一根大枝。第二天清早,我看见邻居张伯蹲在断枝旁边,用手摸那断口,摸了很久。后来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那天晚上,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暮色从村口漫过来,树影渐渐模糊。我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温的。我忽然想,那凹槽里,从前坐过一个孩子。那孩子看树下的人,觉得日子长得没边。后来他走了,偶尔回来,站在树下,抬头看,觉得日子短得没边。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看它。秋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土路上。有老人已经在树下摆了小桌,端着一碗粥,慢慢喝。有孩子背着书包从树下跑过。他们都从树下过,都没有抬头。可我知道,他们都知道这棵树在那里。
天色暗下来时,我起身要走。老樟树在暮色里渐渐模糊,风穿过枝叶,像在说些悄悄话。明天太阳升起,它还会在那里。而我也会在某个秋雨初歇的午后,再回来,坐在它下面,慢慢看,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