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是很多年前了,我参与孙岗站施工。孙岗站位于山东省枣庄市滕州市,是枣庄矿区自营铁路与国铁的交汇站,所有进矿列车都由此出发,是矿区运输大动脉的起点。
当时,临时设施建在砖窑场旁边,对面就是庄稼地。技术人员的办公室,办公也兼卧室,三四个人一间屋子,地面也没有硬化,经常有老鼠探头探脑。今天把这个老鼠洞用混凝土灌死,明天又有另一个老鼠洞新挖出来。这些老鼠们,与我们捉迷藏一样斗智斗勇,最后也只好和平共处。夜里听着老鼠咯吱咯吱用门框磨牙的声音,照样酣然大睡。只好把那些技术图纸们牢牢锁进柜子里,吃坏一张图纸,就会影响大段施工。
那时,有一位老工程师,姓傅,长清人士。字写得好,徒手绘图也厉害,就拜他为师,我毕竟刚从学校毕业。傅工是铁道工程专业,我是工民建专业,他负责线路,我负责房建。孙岗站是一个交接站,属于枣庄矿务局管辖。此站是国铁与煤矿专用线的接驳站,要建很多房屋。挖地基时,看到几处汉朝的古墓,还挖出了护心镜,也挖到不少汉画像石,记得那时是把这些石像当垃圾扔的,不几年,石像贩卖价格不菲。古墓旁有老鼠洞,老鼠们与古墓相伴,一点也不在乎古墓的价值,它们把古墓当做邻居。有一年,秋冬之际,挖地基时,从古墓旁的老鼠洞里挖出很多花生,足足装了两麻袋。那些老鼠早跑了,有一天夜里做梦,我还梦见那些老鼠们找上门来,向我索要那些花生。“那些花生,不是我一个人吃的啊”——我大声辩解道,老鼠们一起扑上来咬我,叫声把傅工惊醒了。我被梦中的老鼠吓了一身冷汗,他却被爬到鼻子上的老鼠咬了一口。
直到工程竣工,老鼠也没有消失,反而被残渣剩饭养得膘肥体壮。老鼠们既能感受到乡野果实的鲜美,也能品尝到铁路工程从城市带来的美食。铁路工人的家,一般不在工地,在遥远的城市和乡村。这些工程人休假时,他们的居室或床铺,就成了老鼠们的天堂。有一个工长,性格较暴,休假半月,老鼠坦然在他的床铺上做窝,等他返队后,看到一窝红润的小老鼠,气从胆边生。他把那些小老鼠甩在地下,刚准备要踩死。工地小卖部的一个白胡子老头说:老鼠也是生灵,断不可踩死啊!再说,老鼠有个习惯,孩子死得越多,它就会生得越多!工长半信半疑,看着床铺上洒满老鼠屎尿,发出一声声叹息。
有一年夏天,我高烧不退,有人说,是不是得了鼠疫?吓得我再也不敢把剩饭放在办公桌上了。后来,好歹高烧退了,赶去工地放线,遇见一条蛇死死捆住一只老鼠,硬硬把那老鼠缠死了,我顿时涌上一丝快意。
有一个烧窑师傅,脸黑似炭,能徒手捉蛇。为了捉鼠,他捉来两条蛇放在工棚附近,果然鼠们少了许多。秋虫叽叽的夜里,很少听到老鼠磨牙的声音了。只是对蛇充满了恐惧。老鼠没有了,蛇,却成了另一种恐惧。
有一夜,我大叫着从床上翻下来,醒来,手里握着一条腰带,我把那条腰带当成蛇了。那一刻,我又怀想起与鼠相伴的日子。
蛇与鼠,说不清谁好谁坏,随着日月一同消失掉了。只是如今傅工已离开了这个世界,想找个共同叙述过去故事的人也没有了。据说,滕州的汉画像石也被封存在透明罩里了,再也没有人把它当作乱石一样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