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三台项目工地时,满眼除了机器的轰鸣,便是钢筋水泥的冰冷骨架。我作为新来的项目财务部见习生,日复一日埋首于票据凭证中,数字如密林般将我围困,繁杂琐碎如工地扬尘,无孔不入。那晚暴雨倾盆,账目对不上,电闪雷鸣中,我头昏脑胀,手指在计算器上徒劳地敲打,窗外涪江汹涌翻腾,也像极了我心中那团理不清的账目乱麻,焦灼难安。
项目总会计师兵哥,素日言语不多,却目光如炬。他默默递来一本已被翻得卷了边的《之江新语》,书页上密布着新旧笔迹。兵哥语气平实:“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可账本外的事是活的。咱们工地上的事,离不开这些道理。”书页翻开,一句“依靠学习走向未来”直入我心,仿佛刺破暗幕的光线,我竟有些微微目眩。工棚内,机器轰鸣声未曾停歇,可书页间字句却愈发清晰起来,仿佛在喧嚣中撑开了一方静谧天地。
一次农民工工资专户资金周转意外迟滞,工人们焦躁情绪迅速蔓延,似火药桶即将点燃。兵哥拍着我肩膀:“走,一起去现场看看。”我们踏进工棚,一双双粗糙的手掌,一张张刻满风霜的脸庞,那些沉默的期盼凝成了无形的重量。回到办公室,我翻出《之江新语》中关于“群众利益无小事”的段落,再对照财务规章,反复琢磨。夜深人静,工地的喧嚣仿佛沉淀下来,我伏在案前,重新梳理每一笔资金流向,终于豁然开朗。原来只需调整部分工程款支付节点,便可使资金流如涪江之水般重新顺畅奔涌。当工资如期汇入工友们的账户,那些紧锁的眉头舒展为朴实笑容时,我手中握着的不仅是账本,更感受到了一种将冰冷数字转化为人间暖流的奇妙力量——原来那些书页上的字句,早已化作有血肉的脊梁。
工地生活自有它坚硬粗粝的节奏。每逢假日,当思乡之情悄然弥漫,我便习惯打开微信,向远方的父母倾诉。字里行间,我写下涪江的月光如何悄悄爬上工地的脚手架,将冰冷的钢筋笼镀上温柔银辉;也写下混凝土泵车不知疲倦的嗡鸣声,如何成为我夜晚踏实入眠的独特背景音;还写下项目财务室窗外那株倔强的小树,在工地的扬尘中竟然也抽出嫩绿的新芽……聊天的字句里,三台县的山水风物渐渐有了温度,不再陌生。父母回复的,字字句句满是牵念与慰勉,母亲说道:知你安好,我与你爸便安心。你在那里,便是给那片土地添砖加瓦,也给我们心头添了份踏实与光亮。父亲说道:账目要如江底磐石般扎实,但为人处世,也要如涪江水一样,懂得绕山而行,润泽万物。父母的一席话语成了我精神的驿站,在字里行间,我确认了跋涉的意义,也寻得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去年中秋,项目正处于攻坚大干阶段,我仍留守工地。那晚皓月当空,银辉遍洒,远处涪江如一条流动的玉带,静静穿过三台大地。我独自坐在项目部办公室,铺开信纸,月光温柔地流泻在纸上,心中百感交集。我告诉父母,杜甫当年流寓梓州(三台古称)时“艰难苦恨繁霜鬓”的吟哦,我已在工地的喧嚣与账目的沉静里读懂了;此刻月华如水,映照着我眼前正在浇筑的坚实梁柱,也映照着千百年前杜甫草堂旧址旁的石碑。当一座座高楼如巨人的手臂般拔地而起,当荒地的道路贯通蜿蜒曲折画作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我手中的每一笔款项、每一次核对,都化作了这庞然躯体中奔流不息的血液。我郑重写道:爸妈,你们看那月亮,照着我,也照着咱们家。我守在这里,守住的不仅是账本上的数字,更是这条通向远方的路。我的账本上,记着钢筋水泥的价钱,也记着三台的月光和杜甫的诗句。这账本,它沉得很,也暖得很。
时光流转,再次翻看那本《之江新语》,书页早已泛黄卷边,页边空白处密密写满我多年来的感悟与批注,如同账本旁另立的一册心迹。工地上的钢筋水泥终会浇筑成房子与路,而在我心中,那些浸润了涪江月色与杜甫诗魂的账目,早已熔铸成另一座无形的桥——它连结了冰冷的数字与人心的暖意,贯通了纸上规章与足下热土,更让一个基层项目财务人的方寸书桌,融入了时代奔涌向前的浩荡江流。
账本无言,却深藏千钧;数字如沙,终能聚垒成塔。当青春与票据一同在项目部的灯光下沉淀,我恍然懂得:这看似微末的岗位,原是一道细流,正默默汇入民族复兴的浩瀚江河——每一笔工整的数字,都是对大地最笃实的承诺,亦是对远方最深情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