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0日
在冻土上“耕种”铁轨——读杨志军获茅盾文学奖长篇小说《雪山大地》
□ 李凯 中铁上海局四公司
文章字数:1,641
  项目部宿舍的台灯下,读完《雪山大地》,我心潮难复。窗外石雄铁路施工现场灯火连片,远处打桩机的轰鸣声隐隐漫进房间。桌前晾凉的绿豆汤沁出细密水珠,那缕凉意抚平了深夜伏案的浮躁。这一刻,书中扎根青海高原的一代代建设者,与身旁头戴安全帽、面庞被烈日灼成黝黑的工友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杨志军,这位在青海生活了近四十年的作家,将半生记忆倾注于这部“感恩之作”。《雪山大地》以最高票摘得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被评论界誉为“厚重、扎实、诗情洋溢的现实主义力作”。小说深情回望了父辈与几代建设者在青藏高原的艰辛足迹,书写了高海拔地区的时代巨变与草原牧人的精神心路。有评论家说,这部作品“将个人命运嵌入高原巨变的宏大叙事,让每一粒尘埃都有了史诗的分量”。
  书中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只有日复一日的踏实坚守——汉族干部在沁多草原白手建起第一所小学,让琅琅书声第一次回荡在雪山脚下;母亲排除万难在麻风病人聚居的生别离山修建医疗所,为最边缘的人群点亮生命之光;在永久冻土间开凿路基的工人们,双手冻裂渗血,却依旧笑着期盼通车。这些文字让我想起项目部55岁的王师傅,一位老铁道兵,从成昆线攻坚克难,到京九线穿山越水,如今扎根石雄高铁建设现场。他说:“谈不上苦,亲眼看着自己修筑的线路通车,列车呼啸穿行,所有付出就都值得。”
  全书最打动我的,是建设者“以他乡作故乡”的长久坚守。初赴青海的异乡人逃不开高原反应的折磨,割舍不下远方的家人。岁月流转,皑皑雪山却慢慢化作心底的故土,淳朴的当地群众成了至亲。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原,连呼吸都是一种消耗,而他们却在这里扎根生长,把半生青春乃至毕生岁月交付苍茫高原。如今我们的工程建设者何尝不是这般境遇?辗转各个项目,历经南方连绵雨季、北方凛冽寒冬,亲眼见证桥墩拔地而起、线路不断向远方延展,脚下这片土地便慢慢镌刻下独有的羁绊与温情。
  我曾亲历潍烟铁路项目的一次冬季抢工,零下十余摄氏度连夜浇筑混凝土,振捣棒震得手臂发麻。加班至深更半夜时,附近村落的大娘提着一筐温热的煮鸡蛋送到现场,一句“孩子们辛苦了,路修通了我们出门就省心了”,滚烫的鸡蛋焐热了双手更温暖了所有人的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所修的不只是铁路,更是连接人与人的桥梁;我们所筑的不只是桥墩,更是千家万户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中国中铁人素有“开路先锋”的文化传承。从1950年新中国第一条铁路成渝铁路开工,到如今业务覆盖全球近百个国家和地区;从世界海拔最高的青藏铁路到穿越沙漠的哈罗铁路,从非洲的亚吉铁路到东南亚的中老铁路——七十余年来,一代代中国中铁人奔赴山海,在无人区里开辟通途,在极端环境下铸就奇迹。王师傅的18岁到55岁,正是壮阔史诗中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注脚。我们脚下延展的铁道,接续着前辈未曾走完的征途;我们心中不灭的信仰,与雪域高原恒久闪耀的光芒,本就是同一份滚烫。
  再度抬眼,窗外天色已泛起蒙蒙晨光,工地的晨间广播准时响起。朝阳挣脱地平线缓缓升起,金灿灿的光芒铺满每个人的面庞。我将书本安放于枕边,戴好安全帽迈步走向施工现场,拂面清风里裹挟着盛夏草木的清香。
  有人说工程人的一生是不断告别又不断抵达的一生——我们告别故乡,又在每一个工地重新扎根;我们告别亲人,又在工友的笑谈间找到家的温度。但正是这种流动中的坚韧、漂泊中的守望,构成了这个时代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力量。《雪山大地》让我懂得:奉献不一定是英雄人物的惊天壮举,也可能是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踏实坚守。如同书中扎根雪域的父辈,如同身旁默默耕耘的王师傅,如同奔走在各个施工一线的万千工程建设者,我们只需恪尽职守完成手上每一道工序,扛起肩头的建设使命,让钢轨通往山野阡陌,让桥梁跨越江河沟壑。
  雪域大地升腾的理想之光,此刻正照亮我们的工地;先辈传承的初心之火,正燃烧在我们每一道工序之中。我们奔赴何处建设,何处便是心之所向的家园;我们挥洒下的每一滴汗水,终会化作这片土地上温暖明亮的光。在冻土之上耕种铁轨的人,种下的不只是钢铁与枕木,更是通往远方的希望,是一代又一代筑路人对大地最深沉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