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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30日
工地“菹”香
□ 张英 中铁六局电务公司
文章字数:1,497
  包兰线铁路大修施工现场,正午烈日灼灼,工友们的工装被汗水浸透又风干,背上析出一圈雪白的汗碱印记。我端着饭盒走入工地食堂,一眼就看见角落敞着口的陶缸,缸里盛着奶白色透亮的浆水,安安静静摆在那儿。熟悉的酸香味钻透闷热的空气,瞬间就把我的思绪,拽回了千里之外黄河边上的老家。
  浆水古称“菹”,是西北常见的家常吃食。我生长在兰州,每逢盛夏,一碗浆水便是最离不开的慰藉。伏天闷热潮腻,时常胃口郁结,清酸的浆水入喉,胸腹的滞闷方才缓缓消散。制作浆水通常取新鲜青菜,焯水后兑入面汤养的老酵水,装进陶缸慢慢发酵,不添多余佐料。成品汤色清亮,腌出来的菜脆生生的,渴了直接舀一碗解暑,拿来拌面、当下饭菜也合适。一口咽下去,一上午干活攒的燥热、浑身的乏劲,全都跟着一扫而空。
  每年入夏,母亲就准时腌浆水。厨房墙边立着半人高的陶缸,整个夏天,缸里都飘着淡淡的酸汤香气。母亲最爱用芹菜、包菜腌,菜与汤混装后,压上几块光润石头,静等发酵。渗出来的酸味温润柔和,一点不冲鼻子。小时候在外疯跑一整天,满头大汗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端起大碗猛喝浆水,暑热当场就能消大半。家常最解馋的,还是母亲做的浆水面。热油爆香葱花、香菜,丢一把自家地里摘的嫩豆角,配上蒜泥,再切上一点街边买的卤味,简简单单一桌饭,是我走到哪儿都忘不掉的味道。
  后来工作去了异地,凉皮、糟肉这些西北小吃,我都慢慢学着自己做,唯独浆水一直不敢上手。发酵全看温度和环境,稍微差一点就做失败;我也总怕做砸了,不光浪费食材,连记忆里老家这份纯粹的酸鲜滋味,都会跟着变淡。现在网购方便,各式各样现成浆水随处能买到,可工厂批量做出来的味道,终究比不上陶缸慢慢养出来的醇厚。每次放假从老家返程,行李箱总被母亲装好的浆水塞得满满当当,带回宿舍放进冰箱,每次只敢舀一点,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没想到,这次三伏天抢工期赶施工,居然在工地食堂撞见了一模一样的陶缸浆水。跟做饭的师傅闲聊才知道,对方也是西北老乡。知道大家伙天天顶着大太阳出大力,一入夏就动手腌起了浆水,眼前这缸,已经是今年腌的第三茬了。中午干完活喝上一碗冰凉的浆水,连日熬夜加班、高强度干活积攒的疲惫,不知不觉就舒缓开来;从缸里捞点酸菜简单拌一下,就是大热天最下饭的小菜。
  那天我端着碗,蹲在食堂屋檐底下慢慢喝。浆水入口酸度刚好,凉丝丝淌到肚子里。抬头一看,不少工友都捧着碗默默喝着,没人说话,安安静静享受这片刻清凉。有个四川小伙子头一回尝浆水,刚入口下意识皱了下眉头,想了想又主动添了一勺。师傅在一旁笑着打趣:“咋样,吃得惯不?”小伙子抹了抹嘴:“说不清,但喝完了身上爽利。”
  下午上工,我抬着电缆往路基上走,头顶的太阳依旧火辣,可嘴里那股淡淡的酸味迟迟散不去。一阵风吹过,衣服上混着浆水淡香和身上汗味,心里反倒踏实。这一刻我才明白:老师傅腌的哪里只是一缸酸菜汤水,是漂泊在外的游子,揣在心里的家乡念想。一口酸香下肚,压住三伏天的燥热,也让常年奔波在工地的我们,找到一份难得的心安。
  哪里有施工工地,哪里就是中国中铁人的临时小家。常年四处奔波,扎根野外,敷设电缆、安装机柜、排布电力设备,靠着一步一厘的实干,搭建起整条铁路四电系统,守护一趟趟列车安稳飞驰。铁路线越铺越远,伸向全国各地,可心底挂念老家、惦记亲人的情思,并不会被距离冲淡。
  一缸普普通通的浆水,算不上什么名贵吃食,却藏着西北人骨子里实在、温和的性子。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一头牵着黄河老家的旧时烟火,一头连着辛苦忙碌的工地生活。舌尖这份绵长的酸,是在外游子藏不住的乡愁,也是工作时,抚平疲惫最好的慰藉。日子再累,只要这一口熟悉的酸香还在,人的心就能稳住,干活做事就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