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落着细雨。
夜色本如墨染,却被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撕开缝隙。紧接着,车门闭合的闷响、行李箱滚轮的摩擦、一家老小的絮语……喧嚣此起彼伏,最终随着窸窣的脚步声消散在黑暗中。雨丝依旧无声垂落,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场未竟的私语。
夜色,细雨,行旅。由不得咂摸回味,一些早已黯淡的记忆便被反应过速的神经从脑海中某处沾了灰的犄角旮旯里抖落出来。这会再默念“不动笔墨不读书”却已是无济于事,除了记得一句“夜雨是行旅的大敌”倒是再也想不出什么了。索性起身寻书,翻出《文化苦旅》,恰巧翻到《夜雨诗意》,索性便任雨声与文字在寂静中碰撞。
余秋雨以《诗韵合璧》开篇,引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入题。诗中“何当共剪西窗烛”的温情,与窗外“时紧时疏的雨声”遥相呼应,勾勒出夜雨独有的诗意。他写道:“光听着窗外夜色中时紧时疏的雨声,便满心都会贮足了诗。”无论是围炉夜话、挑灯作文,抑或独对轩窗、思念故人,淅沥雨声总能将纷繁心绪熨帖成诗。夜雨如茧,裹住喧嚣,只余一方安宁,滋养灵魂深处的细腻与丰盈。
“行旅怎会是夜雨的大敌?”初读此句时,我曾困惑。余秋雨一语道破:非因道路泥泞,亦非缺伞少笠,而是夜雨催人直面“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荒凉。雨幕如牢笼,困住脚步,也困住思绪。归心似箭的焦灼与玄奘西行、鉴真渡海、徐霞客跋涉的坚毅对比,更显凡人脆弱。作者自嘲“心绪惰怠”,目光在走过的千里河山间徘徊,痴想夜雨笼罩下的“无数江河和高山”——那是对漂泊的无奈,亦是对归途的渴慕。读至此,忽觉自己虽无作者踏遍山河的阅历,却能在雨夜共情那份怅惘。或许,真正的诗意从不囿于风花雪月,而是直面孤独时的清醒。与其借闲谈驱散愁绪,不如静待黎明。待晨光破云,即便残存几缕未散的阴翳,也终将被天际的金黄吞没。
“在人生的行旅中,夜雨的魅力也深可寻探”。像极了卷首语一般,诗意的文字总不会太难读懂的,作者在每一小节的开头都明确着此段主题。很喜欢这样信马由缰的笔触,真实而自由,一如人生波澜起伏没有定数。作者想,或许夜雨改变了数不胜数的历史节点也未可知:“我相信,一次又一次,夜雨曾浇熄过突起的野心,夜雨曾平抚过狂躁的胸襟,夜雨曾阻止过一触即发的争斗,夜雨曾破灭过凶险的阴谋。当然,夜雨也斫折过壮阔的宏图、勇敢的进发、火烫的情怀。”一场夜雨,一段哲思,雨景有多宁静,思绪就多起伏,初读时便讶异于作者如何能联想之深刻,以至于能以诗人的眼光将人生、历史与偶然的雨相钩连:“将军舒眉了,谋士自侮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匀停了,心律平缓了”。一系列的排比串联着想象,句式工整而统一,虽无史实,却有深意。文采斐然而思想深刻,“于是人们每时每刻遇到的一切,都可能包孕着恢弘的蕴涵”,阐述人生和历史没有定数,只有当你能够从偶然和琐碎之中感受宏大的必然之时,才可以说是真正懂得了人生的全部价值。畅谈着人生和历史,着笔于琐碎与宏远,让人竟一时难以分辨夜雨和想象到底哪一个更加诗意,更加迷人。
历史的伸缩性,文化的包容性,俯仰之间,世事沧桑,夜雨中的思考贯穿着时空,人生和历史都在蹒跚。但显然,文即此处并非是终点,作者多年的旅途和见闻让这篇文章获得了深刻蕴含,同时也让他对夜雨的诗意产生了新的思考。孑然苦旅,离群索居,险峰恶水,空谷荒寂,自然蕴含的暴力在作者娓娓道来的笔下将被夜雨浇灭的世俗喧嚣衬托得更显诗意。于是,美学这个亘古不变的永恒话题便再一次被摆在了读者面前。汽车,电灯,柏油路等的出现战胜了自然,产生了松快愉悦的美;而地震,海啸,泥石流等的自然灾害又将人类深陷囹圄,那便产生了峻厉庄严,扣人心弦的悲剧之美。也正如狄德罗直言不讳地提出的观点那样:“人类生活越是精雅,就越缺少诗意”,此番诗意,并非拒绝现代,拒绝文明,而应当是人类原始的创造力在感悟过往,洞悉当下,品味着苦涩的夜雨,重温着绵延千年的生命力,踩着泥泞,走向未来。
掩卷搁笔。感受着灵魂的震颤,思绪万千。余秋雨的文字,让人恍见千年前的行者在夜雨中蹒跚,也照见今人困于钢筋水泥的迷茫。若可择一处山林,筑陋室半间,听雨打窗棂,伴篆香袅袅,或许便能触摸到夜雨最本真的诗意。不必抗拒现代,亦无需沉溺怀旧,只需在雨声中凝神。此刻,远山青黛如画,天地寂然无声,而心早已越过时空,与万千旅人共鸣,且听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