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落在衡阳街巷,泛起细密水花。三月的风掠过公司大院的樟树,漏下光斑,恰似童年课本上雷锋扶老携幼的剪影。今年惊蛰与雷锋纪念日重逢,这节气总像唤醒善意的春雷——那些岁月褶皱里的温暖,在樟叶震颤中簌簌作响。
我的雷锋启蒙始于湘北乡间的青石坡道。十岁那年春天,爷爷带我去镇上赶集,在石板街转角处遇见老陈的板车歪在沟坎里,水芹菜散落一地。爷爷把烟斗往我手里一塞,褪了布鞋顶住车辕。“过来搭个手!”他冲我喊。我攥着烟斗发愣,却见爷爷黝黑的肩膀抵住车板,脖颈青筋如樟树根盘根。那天的日头毒,汗水在他粗布褂子上溢出盐霜。回家路上,我攥着爷爷买的麦芽糖问:“雷锋是什么人?”他掸了掸褂子,火星在烟袋锅里明明灭灭:“是见人掉沟里能搭把手的人。”这话像洞庭湖的芦苇,在我心里生了根,又快速繁殖。后来读《雷锋日记》,见他写“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眼前总浮起爷爷绷直的脊梁,原来英雄气里,裹着最朴素的泥土香。
中学时,“学雷锋”成了三月的必修课。黑板报上的雷锋像被粉笔描了又描,那年惊蛰特别冷,班主任带我们去社区为独居老人换纱窗。我抱着玻璃在楼道里踉跄,隔壁班的“刺头”大刘夺过玻璃板,军靴把积水踩得噼啪响:“笨手笨脚当心赔光零花钱!”他校服沾满铁锈,却把带来的暖手宝塞给偏瘫的周奶奶。黄昏收工时,班主任指着焕然一新的纱窗说:“螺丝钉要永远闪光。”我看见大刘低头蹭着划破的手背,喉结动了动。那一刻忽然明白,顽石般的少年心里,也藏着等待破土的善念。
在公司工作的第八个年头,雷锋精神化作更具体的形状。去年3月,单位开展“青春护绿、先锋传神”活动,组织我们在公司本部大院栽种樟树。同事小熊突然蹲在花坛边,从腐叶堆里夹出枚生锈的铁钉:“这玩意儿扎破小孩的脚,作孽哩。”他晒红的脖子让我想起爷爷——那个在村口开剃头铺的老汉。青瓦房里摆着一张铸铁底座的理发椅,人造革坐垫磨出了棉絮,唯独搪瓷盘里的剃刀永远锃亮。赶早市前,他常背着蓝布包袱翻山越岭,去给瘫在床的赵爷爷理发。“莫颤咯!”家乡话混着刀锋轻响,老人打结的白发在皂角泡里渐渐顺溜。收完剃刀总往窗台放个油纸包,红纸绳捆的糍粑印着指痕,那是除夕剩的糯米。
如今的惊蛰,樟树叶子在窗外交头接耳,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前两日整理完纪检工作材料,午休时回宿舍,在楼梯口看见几辆歪倒的自行车——车把交错,像醉汉东倒西歪。忽然想到楼里住着好些腿脚不便的老人,那些支棱的脚蹬、横斜的车轮,若绊住蹒跚的脚步……我蹲下身,把车子一辆辆扶正。车轮压住水泥地上的裂缝,像列队的士兵。起身时望着整洁的楼道,恍惚有银发在拐角处一闪。退到暗处时,正听见苍老的絮语随着拐杖敲击地面声落下:“今天楼道真清爽。”
暮色漫进公司本部大院时,我常去老樟树下站会儿。树皮沟壑纵横,像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当年石板街的板车、蓝布包袱里的剃刀、花坛边的火钳,都成了树根下的养料。惊蛰的雷在天边滚动,老人们说这是叫醒冬眠的虫;我倒觉得,这雷声年年震落心头的锈——那些举手之劳的温暖,那些顺手而为的善意,不正是雷锋精神最鲜活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