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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3日
禾火分合总是秋
□于倩 中铁十局电务公司
文章字数:1,289
  秋分这天,我是在一片银杏叶上认出秋天的。
  它不知何时飘落窗台,夹在几粒碎桂之间。叶还是青黄相接的,边缘镶着一圈薄薄的金,像被秋光不经意地烫了一下。叶脉却还绿着,细细密密地,从叶柄一直铺到叶尖。我把它举到光里,青黄之间的过渡柔和得令人心惊——那黄不是一下子黄透的,是从边缘向中心一寸一寸地浸染,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地、不慌不忙地洇开。仿佛秋的来临并非一场席卷,而是一次极有耐心的、温柔的抵达。
  前些日子经过这棵银杏时,满树还是浓绿的。不过十来天工夫,它便从梢头开始,一节一节地,把绿意让给了金黄。时光大抵就是这样的东西——它从不惊动你,只是在你身后,悄悄地把一切都换了颜色。
  这便是秋分了。
  谢逸在《点绛唇》里写道:“金气秋分,风清露冷秋期半。”一个“半”字,道尽了秋分所有的脾性。温暖分你一半,清凉分你一半;枝头尚存的绿分你一半,梢头初染的黄也分你一半。天地间仿佛有一位看不见的账房先生,蘸着露水,一笔一画地记着账,丝毫不肯偏袒。
  我下了楼,沿着街边慢慢走。风从巷口拐出来,贴着路面缓缓地淌,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拂过手背。这风里有桂花的甜,有露水润湿泥土后的潮润,却独独没有萧瑟的意思。它只是温和地吹着,把天吹高了一些,把云吹薄了一些,把阳光吹得不再灼人,却依然明亮。路边的梧桐开始变色了,一片叶子上一半绿一半红,像是秋天站在叶脉中央,把时光分作了两半。墙根处有一小丛野菊,只有一两朵微微张开了花瓣,嫩黄的颜色在青灰的砖墙映衬下格外明亮。
  街角有一棵老槐,叶子落了一些,枝头疏疏朗朗的,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满地碎金。风来的时候,枝梢轻轻晃,那些碎金便跟着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微微地荡了一下。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顾太清的词句——“吹来何处桂花香,恰今日、平分秋色”。月亮在这一天未必是满的,可秋色却确确实实地被均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还在枝头坚守的叶子,一半给了已经飘然落下的;一半给了白日里依然明亮的阳光,一半给了夜晚渐渐清寒的月色。而人站在这一天里,也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还留在夏天的余温里,一半已经走进了秋天的清凉里。
  秋天走到这里,像一个人走到了人生的中途。回头望,来路已经很长了;往前看,去路也还远着。年少时总觉得日子是取之不尽的,可走到秋分这一天,忽然就明白了——原来时光也是有份额的,用掉一半,就少了一半。就像这片银杏叶,绿过一半,黄过一半,便已是一生。可它并不慌张,也不哀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那一半时光,一寸一寸地,都镀上了金。
  天色渐暗。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投在西边的云上,染出一片柔和的橘红,又慢慢褪成淡紫,最后融进灰蓝的天幕里。白日与黑夜正在交接,暖与凉正在换班。秋分在这一刻格外分明,仿佛天地间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人就站在这一条线上,抬头是昼,低头是夜,身后是夏,身前是冬。原来秋分教给人的,不过一个“半”字。半是珍惜,半是放下;半是回望,半是前行。
  回到家中,我把那片银杏叶夹进书里。青黄相接的叶面上,还留着一点桂花的气息,若有若无,像秋天在叶脉间打了个小小的盹。我合上书,觉得这片叶子已替秋分把时光稳稳地均分好了,而此刻的我,正站在这一半与那一半之间,不偏不倚,恰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