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用手指着月亮,不然晚上它会来割你的耳朵。
儿时,常听阿婆这么说。那不过是一句吓唬小孩的话,可很多年里,我都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在乡间流传,又为什么总能一代一代,把小孩子的手轻轻按下去。
小时候在老家,环山绕水,有竹林,也有田埂。山里的月亮更圆、更亮、更清。傍晚,它挂在天边;夜深了,它挂在树梢。半夜起来去厕所,月亮照着脚下的路。仰头望月,无云的夜空里,还有闪闪的星星,仿佛都成了月亮的陪衬,又像是月亮洒下来的碎光。
阿公上的学不多,却爱读古典名著,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夏天的傍晚,大地还留着热气,吃完饭,他总爱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喝着茶。我呢,就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听他讲水浒,讲三国,从李逵讲到武松,从梁山讲到西游。我想听嫦娥,他就讲那月宫里的嫦娥、玉兔,还有桂花树。他说着说着,我指着那一弯月,问他里面是不是真住着嫦娥玉兔。阿婆马上打我的手,说月亮不能用手指,不然晚上趁我睡着,要来割我的耳朵。我才不信,偏要指。阿婆在后面追,阿公拿着烟杆大笑。
晚上躺在床上,不敢睡觉,想着想着,还是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摸耳朵,耳朵还在,但确实有一道小划痕。我兴高采烈跑去告诉阿婆,说昨晚上月亮真的割了我的耳朵。可为什么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呢?我想,可能是因为指的时间太少了。如果我多指一会儿,第二天摸到的,就不只是一道划痕了。于是我又有点后怕,又有点得意,仿佛自己偷偷和月亮交过手。
后来到城里读书、上大学,城市的月亮总是小小的、淡淡的、暗暗的。街上的灯光都比它亮。更多的时候,它藏在云里、雾里。不再抬头看月,也不再用手指月亮。更重要的是,也没有人在旁边说:小孩子可不能用手指月亮哦,不然晚上月亮会来割你的耳朵。那句话,连同那片月光,好像一起留在了老家。
越长大,回家的时间也少了。平时打视频,阿婆总是问,什么时候有时间回来啊。真回去了,他们又问,什么时候走啊。阿公还是会讲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阿婆也还是会问你想吃啥,过得怎么样……还是会在我抬手的时候,轻轻拍一下我的手背,说,月亮不能用手指。她拍得那么轻,像小时候一样,可我忽然不敢再指了。
如今我在城里偶尔看见月亮,会想起阿婆,想起阿公的烟杆,想起院子里那壶茶。月亮当然不会割耳朵。可它确实会割人——割开时间里藏着的旧事,让人一抬头,就看见回不去的时光。
月亮不能用手指,一指,它就亮了;再指,心就疼了。也许阿婆说得对,不能用手指的,从来不只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