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风是华语第三代散文的代表大家,1977年即入选“台湾十大散文家”。余光中称其笔“亦秀亦豪,腕挟风雷”,柔婉处含刚劲,豪放中有秀致;评论家更赞其文字“笔如太阳之热,霜雪之贞,篇篇有寒梅之香,字字若璎珞敲冰”。与席慕蓉、三毛等同代渡海作家一样,她们根脉在大陆,成长于台海,身世深处裹挟漂泊,旧学深厚,乡愁萦怀,落笔自带古典滋养的圆融与华美。
少时爱读散文,大陆汪曾祺孤标高举,对岸则名家云集。彼时沉醉于流光溢彩的文字,年长后重读方知,许多篇章仅一时惊艳;张晓风随阅历沉淀而愈发厚重,我心中文字世界里那位不老的美人。
“晓风”二字,意蕴悠长。想其父亲为襁褓中女儿命名时,心中必荡漾着“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词境。这名字清新中藏清凛,温婉内含力道,恰是世人所言“亦秀亦豪”:既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柔和,亦有腕底风雷的劲健。八岁离乡,一生辗转,中文系的深厚濡养,使她既能仰望山河风月,亦能俯身接纳斗米斤盐的烟火。教书育人,操持家事,在世俗琐碎中淬炼出冷艳而辽阔的诗意。
许多读者将她出神入化的通感、新奇譬喻看作刻意操练的修辞。数十载品读后,我方知这是误解。一如昭君、如是穿越时光而不朽的是风骨,张晓风的文字表层华美,内里却是见识与思想的光芒。那些信手拈来的华彩,非辞藻堆砌,而是一颗高度敏感丰盈的灵魂,当内心情感汹涌,言语与感官边界承载不住,心绪自然奔涌而成。若没有灵魂深处的真情激荡,浑然的文字便无从谈起。
少年时,我爱她繁花般灵动的文采;中年时,爱她举重若轻的从容;及至半百,打动我的是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与热烈。重读《张晓风经典散文集》,梳理这份跨越半生的精神眷念。
先说构思:共情打通万物,情绪冲破感官边界。常人观景,多作旁观,视觉听觉各司其界。张晓风对草木风霜、人间琐事怀有滚烫的共情,怜惜、欢喜、怅惘在心底纠缠发酵,感官与感受彼此冲撞,于是独属她的通感油然而生。这恍如关中乡间,深爱孩儿的母亲拥抱亲吻仍不足,便轻咬孩子的手或臀,嗔道“把人爱煞了”——浓情冲破日常言语,感官壁垒自然消融。她笔下的通感,正是情感满溢后的生命表达。《春之怀古》写:“一把雪再也撑不住了,噗嗤的一声,将冷面笑成花面……”冰雪消融,竟如少女被温情化开的粲然一笑。我由此懂得:通感于她,不是技法,而是情感决堤后灵魂的吐露。行文亦有一种往复回环之气韵,不肯平铺直叙;由外物触动内心,再反观万物,兜转间意蕴层层加深,虚实相生,余味绵长。
再说炼词造句:活用文言,填补白话之隙。移情通感是流动的气韵,炼字造语是筋骨血肉。现代汉语直白晓畅,却难容纳人心千回百转的幽微。张晓风深谙古文单字之丰赡,每当白话无力抵达,便拆解、重组文言,锻造出新词。《一句好话》中“爱纵推重”即是典范——寻常“器重”装不下师长对后辈的复杂心绪:欣赏爱惜,破格提携,又含对不足的包容宽纵。这种“晓风式”词语,将交织甚至矛盾的情愫并置,真切描摹人心本貌。她亦极善动词的挪移,不靠形容词堆砌,而赋万物以生命情态。旁人写花开只言盛放,她落笔:“一声雷,可以无端地惹哭满天的云,一阵杜鹃啼,可以斗急了一城杜鹃花……桃花把所有的山村水廓都攻陷了。”静物被灌注意志,万物涌动情绪。修辞技法或可习得,那份万物与心相通的天赋,却难以模仿。
尤为可贵的是,这般诗性并未使她远离烟火。许多唯美派流连于理想化的洁净世界,回避现实斑驳;张晓风却将俗世悲欢郑重收纳笔底。《母亲的羽衣》写女子从烂漫少女在家庭岁月中的承担与牺牲;《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道出父母目送孩子走向人世的惶恐牵挂;《半局》悼念亡友,直面无常与离散。婚姻、衰老、一地鸡毛的寻常人间,她都坦然接纳。少年阅读,惊艳于流光溢彩的文字;壮年再读,于华美外衣下看见宽厚与体谅;而今铅华阅尽,真正撼动我的,是遍历世态后依旧不曾冷却的悲悯。
这份埋藏心底半世、爱敬相萦的情愫,今日梳理于文字之下,晾晒而后珍藏。她永不会知晓,在我心里,她是一位岁月永远不败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