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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13日
山月随人归
□ 张海 中铁五局二公司
文章字数:1,028
  从工地回项目的路,要翻好几座山。车灯是唯一的光源,把前方十来米的路面劈出一道白亮的口子,两侧树影浓得像墨泼的。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我开了很久,在一个急弯处减速时,偏了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整片天穹都是星星。不是城市里那种费力寻找的暗淡光点,是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像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银,洒在黑绒布上。月亮悬在山脊,缺了一角,但那亮,亮到远处山脊被勾勒出银白的细边,亮到公路两侧的草木全浸在一层流动的薄银里。
  我把车窗摇下来。山风涌进来,凉而通透。某种很深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不是感动,更像一扇锈了很久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想起苍溪了。老家在川北的大山里。小时候的夜晚,天就是这么亮的。院子里一棵核桃树,月光把青石板照得清清楚楚,连板缝里的苔藓都绿得分明。母亲在阶沿下择菜,菜叶上淌着月光。父亲靠墙摇蒲扇,节奏很慢。夏天跟小伙伴去溪里摸螃蟹,月光把溪水照得闪闪发亮,踩进去凉丝丝的,笑声把田埂上的蛙都吓得噤了声。
  后来离家读书,再后来进城工作。日子像翻书一样快。城市的夜晚永远不缺光——路灯、广告牌、手机屏,光太多了,多到把星星全淹死了,月亮混在灯雾里苍白得像褪色的照片。不是月亮变暗了,是别的光太吵了。我也不知道从哪天起不再抬头看天了。
  两年前调到百色乐业,群山之间。这里的夜和苍溪一样黑,黑得能看见星星。只是我到了大半年,都没抬头看过。白天跑工地,晚上写材料。星空就悬在头顶,日复一日地亮着,我日复一日地低着头。
  直到今晚,那些星星和月亮,和苍溪的一模一样。苍溪在川北,乐业在桂北,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我离家后的全部岁月。但天是同一片天,月光落在老家的核桃树上,也落在乐业的桉树林上。它们一直都在,变的是我。不是星星走了,是我低下了头;不是月光暗了,是别的光太亮了。小时候抬头是因为好奇,长大后低头是因为忙碌。而忙碌,是最理直气壮的遗忘。
  我忽然有点难过,不是因为想家,难过的是连想都忘了想。那些月光下的院子、蒲扇下的银河、溪水里的鹅卵石,是我自己走得太快,忘了回头看。可星星没有忘。它挂在那里,不声不响,像一个不急躁的老朋友,知道你迟早会抬头。
  车到驻地,我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打开车门站在路边,仰起头。星河满天,月在中天。风从山间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润气息。
  一千多公里外的苍溪,此刻也是这片天。核桃树大概还在,溪水大概还在流。只是看星星的人,走了很远的路,才又走到能看见它们的地方。也不是走回来,是终于又肯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