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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5日
生命的课堂——读杨绛《走到人生边上》有感
□ 宋琼 中铁五局二公司
文章字数:1,904
  翻开《走到人生边上》那天,我刚做完术后第三年的复查。从医院出来时阳光正好,我在旁边的书店买下这本书,一翻开就被自序的第一句话击中——作者说自己刚从医院前门出院,还轻描淡写地补充:“要是从后门太平间走,那就是‘回家’了。”这样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却让我怔在那里,久久没有翻页。
  写下这句话的人,是杨绛先生。那一年她九十六岁,刚从一场病中出院。这位历经百年风霜的老人,是钱锺书口中“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是翻译过《堂吉诃德》、写下《我们仨》的著名作家和翻译家。而这本书,是她生命临近终点时的沉思录,是一位世纪老人走到人生边缘时,回望来路、叩问内心的真诚之作。书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位老者对命运、灵魂、生死、价值的朴素追问——平静、克制,却字字千钧。
  五年前,体检报告上写的“疑似甲状腺癌”四个字,像一记闷雷。手术前那个夜晚,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明天我从“后门”出去了呢?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欠下的拥抱,那些答应了自己却还没去做的事——它们怎么办?那些念头像潮水涌来,淹得人喘不过气。而杨绛先生在书中写下这些文字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也许这就是“走到人生边上”的人才会有的状态吧——当生命的终点清晰可见,你不再有心思去计较琐碎,只想弄清楚: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确诊后的第一个月,我脑子里全是这类问题。如果生命真的只剩下几年,我该怎么过?那些我曾经觉得天大的事——工作上的晋升、旁人的评价、永远还不完的房贷,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随手拂去的灰尘。而真正沉甸甸地压在心上的是另外一些东西:清晨透过窗帘的第一缕光,老朋友打来的电话,母亲用心熬的鸡汤。这些平凡到几乎被忽略的日常,在生命的限度面前,突然变得无比珍贵。杨绛先生在书中写道,她九十六岁时依然每天读书写字、打理起居,生活简单到极致,却安详而充实。我想,她一定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人生的价值,不在于你攥住了什么,而在于你活成了什么模样,又以怎样的心意去回应那些真正爱你的人。这样的道理,说起来不过几句话,只是非要走到那一步,才能真正刻进骨子里。
  手术后那段时间,我感到身体“背叛”了我。它长了不该长的东西,挨了一刀,还要终身服药。我和自己的身体第一次成了对立面。我开始恨它的脆弱,恨它的不争气。但慢慢地我意识到,那个在疼痛中依然想要爬起来泡壶茶、翻几页书的,是“我”;那个在恐惧中依然轻轻对自己说“会好的”的,也是“我”。身体会生病,但支撑着我去面对这一切的,是那股不肯放弃的劲儿。杨绛先生在书中反复追问“灵魂”与“肉体”的关系,她说肉体是灵魂的奴隶,也是灵魂的考验。我读到那段话时鼻子一酸,原来那个在疼痛中依然想要爬起来泡壶茶、翻几页书的“我”,就是她在说的灵魂。生病让我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也让我发现了自己从未意识到的坚韧。生病后,我不得不“忍”——忍刀口的疼、康复的漫长、生活中许多不便。可正是在这段需要“含忍”的日子里,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我不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了。以前会纠结的小事,旁人的一句闲话、朋友圈的一个点赞,现在根本懒得去想。我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身上,收回到真正重要的人与事上。当你不得不面对生命有限这个事实时,你会突然明白:时间和精力,只够用在值得的地方。这种自由,是疾病教会我的,也是杨绛先生用她百年的生命经验印证过的。
  手术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坐在阳台上看窗外那棵老槐树发芽。树在我搬来时就在了,十几年了,我从没有认真看过它。但那个清晨,阳光透过嫩绿叶片,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呆了。那么一棵普通的树,我看了快半个小时。以前我大概会说“至于吗”,但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活着真好。不是大起大落的狂喜,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感激。我感激自己坐在这里,还能看见阳光穿过树叶,还能听见楼下孩童的笑声。杨绛先生在书里写,她九十多岁依然会在窗前看外面的树、听鸟叫,那些日常的细微之物,在她眼中都是“好风光”。我想,我们都学会了同一件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安放在眼前这一片叶子上。
  上周,我去医院拿了今年的复查报告,一切安好。走出医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书中那句话:“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我还不到那个年纪,可能还谈不上真正“走到人生边上”。但这场病让我提前站在了那个位置——不是终点,而是可以回头审视自己人生的位置。它让我在三十几岁时,就想清楚了很多人在七老八十才会想明白的事。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三十年,也许五十年,也许更长。但我知道,往后每一天,都是多出来的礼物,我要去看更多的树发芽,去听更多的笑声,去告诉那些我爱的人,我有多爱他们。这就是我走到人生边上之后,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