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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5日
六月风轻
□ 冯玉国 中铁电气化局三公司
文章字数:1,852
  六月,大别山南麓,新建合武高铁麻城配电所外。阳光从桑树叶缝间漏下来,碎金般洒在刚浇筑的电缆沟盖板上。我在围挡边等现场负责人。
  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探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回身望去,一位五十多岁的工人。安全帽压着鬓角浸湿的白发,工装覆满铁锈与尘土。他眯眼端详着我,眉头拧起浅浅的疑惑。
  那一刻,六月的风忽然变得很轻。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无数条铁路在延伸——
  商合杭盛夏的梁场,他蹲在模板旁绑扎钢筋,滚烫混凝土蒸腾起热浪,汗水砸进泥灰里。我递上一瓶清水,他低声道谢;郑济高铁黄河边的站房,他扛着钢管穿行泥泞便道,我随行拍摄资料,他回头提醒我留意坑洼,话音未落,我已踩进积水;兰新高铁戈壁滩的风沙里,他裹着军大衣守夜班,我端来两碗泡面,大风瞬间吹散暖意,我们背对背静静吃完;雅万湿热雨林之下,烈日灼黑了他的肌肤,我初赴海外项目,因语言阻滞手足无措,他用质朴的手势为我搭桥,顺利与当地工人核对预埋件尺寸。
  “你是不是去过商合杭?”他开口,迟疑中藏着笃定。我点头。他也点头。两个点头之间,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大半个中国,隔着一片沧海。
  他说从商合杭去了郑济,从郑济去了兰新,从兰新去了雅万,现在到了合武。他说起这些铁路线名字时,像在念一串捻了无数遍的佛珠——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漂泊,每一段漂泊都是一座他亲手垒起的高铁站房。
  “你们铁路上的人也一样,到处跑。”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望向远处还没有封顶的配电所。
  是啊,到处跑。跑过商合杭的梅雨季——项目部灯火彻夜长明,工人食宿、多方协调填满我的笔记本;基坑之下,他把每一根钢筋绑扎得规整坚实。跑过郑济的寒冬——风雪漫过黄河滩,寒风刺骨,我在便道组织现场会,他在站房的脚手架上紧固螺丝,冰雪落满衣襟,谁也没有停下来。跑过兰新的戈壁滩——酷暑灼裂大地,我跟着后勤车队往工点送绿豆汤,他在三十公里外的桥涵工地上,喝到我递过去的那碗汤时,笑着说“凉了,但还是甜的”。跑过雅万的热带雨林——海外工地难题丛生,语言、标准、物资层层受阻,我心急上火,早到两个月的他早已通晓简易当地用语,教我用手势沟通,笨拙却有效,像我们这行最朴素的信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然后跑到了合武的六月天。此时此地,麻城配电所外,他问出那句“我在哪里见过你”,我忽然明白——我们从未真正分别。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吃过的盒饭、一起蹲在路边数过的钢筋,都变成铁轨下的道砟,沉默而坚定地托举起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聚是一团火。商合杭通车那天,我们立在站台目送检测车呼啸而来,风裹挟着列车的力量扑面而至,有人欢呼,有人默然,有人红了眼眶。当夜项目部吃了散伙饭,次日他去了郑济,我返回本部,后来又远赴雅万。
  散是满天星。新线开通时我在雅万,郑济线联调时我在郑州本部。大多时候,我们来不及见证亲手修建的线路通车——落成之日,我们早已在另一个工地、另一个省份、另一个国家,开始新一轮的奔赴。
  但那些星光一直在。高铁穿行河西走廊,有我熬过的夜;飞驰过中原大地,有他拧紧的螺丝;奔驰在爪哇岛,有我们共同比划过的手势。
  “留个电话吧,说不定下个项目还能遇上。”他掏出手机。我存下号码。其实知道概率很低——全国在建高铁项目几十条,海外还有那么多工程,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又不知在何处。但我还是认真地存了,备注写的是:商合杭—郑济—兰新—雅万—合武,房建老陈。
  下个项目相见?也许是沿江通道的某一段,也许是大西南的某一条新线,也许是又一个海外的工地。我们这些人啊,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奔赴哪一条河、哪一座山,但我们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问一句“我在哪里见过你”。因为那些铁轨记得,那些站房记得,那些配电所里千千万万个拧紧的螺丝记得——
  我们曾并肩站在一起。在商合杭的雨里,在郑济的雪里,在兰新的风沙里,在雅万的烈日里,在合武的六月天里。我们聚成一团火,烧穿了无数个不可能;我们散作满天星,照亮了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踩下油门。六月的大别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麦田和水泥混合的气味。后视镜里,麻城配电所的轮廓越来越小,老陈的身影融进了脚手架的丛林。前挡风玻璃外,路牌上写着三个字:下一站。
  我在心里说:下一站,无论哪一条高铁,无论哪一座配电所,我都会记得这个六月初的上午,记得有人问我“我在哪里见过你”。
  而我会回答:我见过你。在每一条铁轨延伸的地方,在每一个站房拔地而起的清晨,在每一个配电所送电成功的深夜。你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你是千千万万个和我一样常年漂泊的铁路建设者。我们或许叫不出彼此的名字,但我们一定在某个工地的某个角落里,为同一条铁路拼搏过。
  所以,我在哪里见过你?
  在所有通向远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