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准备出差,想着可能要外出半个多月,打开柜子备一双歇脚的鞋子。翻找间,看到一双母亲手工做的布鞋,顿时思绪翻涌。
母亲做鞋,底子纳得格外厚实,针脚细密、匀称。她常说:“男孩子穿鞋,就得穿厚底的,干啥都踏实。”我拿起鞋底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一个挨一个,排成一行行沉默的、同心圆般的队列,从鞋跟一直蔓延到鞋尖。就像田里翻出来的土,一垄挨着一垄,只是田垄里长出麦子和洋芋,而这鞋底的“田垄”间,生长的全是母亲的目光。我把鞋举到窗前,逆光看去。阳光穿过千针万孔,在洁白的千层底上映出无数细小而明亮的光斑,微微颤动,竟真有几分星河的模样。
我的老家在甘肃天水。记忆里的星河,是从冬夜里流淌出来的。老家的冬夜长得没有尽头,风像刀子,能从窗缝硬生生挤进来。房梁上悬着的15瓦灯泡,就是一家人全部的光明。母亲总在那时候做针线,我趴在炕桌上写字,耳边是麻绳穿过厚厚鞋底的声音,滞重、绵长,一声一声,仿佛时间也被纳了进去。
我偶尔抬头,看见母亲微微侧着身子,右手戴着顶针,用力将粗针顶过去,左手在鞋底另一面捏住针尖,使劲拽出。然后她的手臂向后扬起,在空中划过一个饱满的半圆,把长长的麻绳绷得笔直,再紧紧勒进布里。那绵长而滞重的声响,便又在昏黄的灯光里荡开,一下,又一下,像时光平稳而深长的呼吸。有时候我一觉醒来,母亲还在那里纳着鞋底。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辛苦的弧度。昏黄的灯光只照亮她半边脸颊和专注的眼睛。光晕轻轻笼着她,也笼着她手中那团线绳。线绳一次次从阴影里被拉进光亮中,又一次次从光亮里隐没于阴影。我看着看着,那不断伸缩、仿佛拥有生命的线绳,在我惺忪的睡眼里,渐渐幻化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它无声地淌在母亲膝头,淌在破旧却洁净的炕席上,淌在我童年每一个困倦而安然的夜里。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一名筑路人,走南闯北,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行李箱里,总少不了母亲捎来的布鞋和鞋垫。那是母亲的星河,也是我筑梦路上的星辰。有一次母亲寄来几双鞋垫,上面绣着拙朴的莲花,花瓣的轮廓是用最结实的、来回反复的针脚勾出来的。她说:“莲花踏在脚下,走路才能稳当。”我穿着她做的布鞋,踩过硌脚的碎石、新铺的路基,鞋底传来的是一种沉默而忠实的托举,让我的脚步在那些坚硬、陌生、坎坷的土地上,落下一点熟悉的、柔软的底气。
母亲是初中毕业,在她那个年代已不算目不识丁。只是生活在农村,几乎隔绝了她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于是,与这世界对话的语言,就只剩下那枚针,和无穷无尽的线。她把对生活的全部理解、对儿女的全部牵挂,都纳进了这纵横交错的针脚里。这一针一线连缀起来的不只是时间,也是一条保证她儿子步履平安的路,一片庇佑孩子们夜晚思乡的星河。
如今,我正在用脚步丈量着中国高速铁路的驰骋,用汗水浇筑着连绵起伏的山壑,用手绘制着遇水搭桥的壮丽,而母亲做的布鞋成了我跨越大山大海的见证。我的母亲,这位从未走出过大山的农妇,用一根针,一条线,同样在绘就着她心里的万里山河,那是她无力跨越却始终瞭望的遥远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