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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2月12日
此心安处即是“年”
□ 程金鹏 中铁大桥局六公司
文章字数:1,241
  腊月二十二夜,窗外的鹦鹉洲长江大桥流光溢彩,车灯如织,汇成一条浮动的星河。今晨,母亲已带着将满周岁的孙女,回到了武汉东边那座小小的村庄。此刻,我独自立于城市的楼台,心却似一只系着长线的风筝,悠悠地飘向灯火依稀的远方。
  记忆里的“年”,是一场由色彩与声响交织的盛宴。一入腊月,村庄便褪去冬日的沉郁,像一幅被重新润色的画。屋檐下,腊肉暗红,腊鱼金黄,油光润润地串在草绳上,滴落着时光腌渍出的醇厚香气。灶膛里的火终日燃着,映亮母亲在厨房中来回忙碌的身影。祭灶过后,炮仗声便成了童稚岁月的号角。孩子们将整挂的鞭炮耐心拆散,一颗颗收进口袋。胆大的,用香头点燃,扬手一抛,“啪”的一声脆响,炸开满街欢笑;胆小的,便将它插进雪堆,点着后捂耳飞奔。及至除夕,万家鞭炮齐鸣,声浪如潮,仿佛要将旧年里所有的困顿与惘然,都在这铺天盖地的热烈中涤荡干净。
  后来,我离家求学,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寒假归乡,过年渐渐成了一种熟悉的仪式。新衣不再稀奇,炮声偶尔嫌吵,年夜饭的丰盛也成了平常。我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光亮,却仿佛披着一层从城市带回的、无形的隔膜。炭火盆旁,长辈们关切的询问接连不断——学业、前途、人生,那些宏大的词句,常让我坐立不安。我开始觉得,故乡的年似乎停滞在喧闹中,滋味渐淡。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我开始向往朋友圈里异国的晴空与海岛的风,仿佛那才是青春该有的注脚。那时的“年”,像一件穿惯的旧袄,暖则暖矣,却嫌它不够新鲜。
  再后来,投身建设,辗转四方。家乡成了手机地图上一个需要不断放大的坐标。“年”变成请假条上简短的签字,也变成了肩头沉甸甸的担当。曾有一个除夕,我在未竣工的工地上度过。窗外是异乡疏落的烟花,窗内是摊开的图纸、安全帽,和同事们用电饭煲煮出的一锅饺子。电话里,父母掩不住失望的叮嘱让喉头哽咽;可一抬头,看见自己参与浇筑的桥墩在夜色中巍然屹立,被节庆的灯火照出坚定的轮廓,胸膛里又涌起一股滚烫的豪情。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建设者的年味,原来掺着思念,也淬着骄傲。
  如今,我也成了父亲。当那个柔软的小生命落入怀中,当她用清亮的眼眸懵懂地望向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力量瞬间充满四肢百骸。我忽然理解了我的父母,理解了那种将另一生命置于自身之上的本能。我渴望将我最珍贵的东西——我的根、我的来处、我所有关于“年”的温暖记忆,毫无保留地传承给她。于是这次归乡,意义格外不同。我已开始想象:除夕那天,抱着裹成棉团般的女儿,看父亲仔细贴上春联,一遍遍教她稚嫩地喊“爷爷”;初一清晨,得意地拥着她走过熟悉街巷,与乡亲互道一声诚恳的“新年好”……此时的“年”,是血脉深处的根,是尘埃落定的安稳,是灯火可亲的暖意。
  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而我心中的那只风筝,线头已牢牢系在了故乡的檐下。在这片熟悉又遥远的灯火中,我想:所谓“年”,不只是绚烂的声色,也不仅是团聚的仪式,更是一场关乎传承与扎根的生命确认。一代人接过上一代人的炉火,再把它稳稳交到下一代人手中——正是在这绵延的守望里,我们辨认出来处,也照见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