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的项目部办公室,总浸润在一层淡淡的忙碌里。文件、总结、会议纪要堆满桌面,键盘敲击声与窗外零星的机械声交织,衬得夜色愈发稠浓。指尖划过主任白天递来的《制度文件选编》,鲜红封皮在暖黄台灯下泛着沉静的光。翻到《新闻报道工作考核奖惩办法》那一页时,目光忽然顿住——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细碎时光,便顺着纸页的纹路,一帧一帧铺展开来。
2023年刚入职时的模样,仍清晰如昨。初到项目部的局促还未散尽,书记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语气温和却笃定:“搞文字,功底要扎实。好文章从来不是一蹴而就,都是一遍遍改出来的。”他递来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嘱咐我多摘抄、勤积累,在日复一日里打磨语感、沉淀底气。那时懵懂,我只郑重地将本子收进抽屉,未曾想过,这薄薄一册竟会成为我文字路上最沉默又最坚实的起点。
入职满月那天,书记提醒我写一篇心得。握着笔的手有些发紧,从初稿的语无伦次,到二稿的理顺逻辑,再到三稿的字斟句酌,对着屏幕改到深夜。连食堂阿姨路过时都笑:“小同志,又在跟文字较劲呐。”直到那篇文章被推上公司公众号,我一遍遍刷新页面,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与文字一同亮起,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那种被看见的喜悦,轻轻驱散了所有疲惫,像一束微光,照见了对文字最初却真切的热忱。
公众号的稿子传开后,同事拍着我的肩,把《铁道开发》和《中国中铁》的投稿邮箱发给我。我小心地存进手机备忘录,反复确认好几遍。犹豫了几个晚上,才终于鼓起勇气点开写信页面。起初下笔时总惦记着宣传指标,不免拘谨,生怕不合规矩。直到第一篇稿子真的见了报,电子版在群里传阅,主任经过时瞥了一眼,笑着丢下一句“不错,继续加油”——那一刻,攥着鼠标的指尖微微发烫,连掌心都蒙了层薄汗。下班后,我特意绕去小卖部买了瓶橘子汽水。甜意顺着喉咙缓缓漫进心里,那天的晚霞,仿佛也比往常更温柔几分。
真正与文字达成某种默契,是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起初只为完成任务而写,渐渐却发现,文字自有它温柔的魔力——能把一整天的思绪沉淀在纸上,能把项目部晨曦里泛着金边的云、深夜里零星亮着的窗、老师傅安全帽下压出深痕的鬓角,都细细收进字里行间。尤其在年底这段忙碌又浸着乡愁的日子里,每当思念悄然浮起,我便铺纸写散文。把对老家的念想,藏进一段景物描写里;把项目部那些琐碎却温暖的人情,酿成带温度的字句。曾经让我头疼的改稿时光,如今反倒成了最安心的独处;而当年摘抄在笔记本上的词句,早已不知不觉化入笔墨,成了自己表达时,最踏实的一种底气。
合上《制度文件选编》,那些划过横线的字句依然清晰。这本看似规整严谨的册子,纸页间却藏着一份对文字的敬重与执着——就像书记当初那句朴素的叮嘱,像同事递来邮箱时那记轻拍的鼓励,也像每一次在屏幕前斟酌句读时,心里那份不肯将就的执拗。常听人说,文字的力量震耳欲聋。但于我,这力量从来不是轰鸣巨响,而是藏在每一次屏息提笔的瞬间,藏在字与句沉默的雕刻里,藏在某个陌生读者可能停留的倏忽目光中。它更像是暗夜行舟时远处的一豆灯火,未必璀璨夺目,却足以让漂泊的心灵辨认方向,让独行的脚步感到陪伴。
它让我在终日奔忙的节奏里,仍能保有安放思绪的一隅;让我在异乡的漂泊中,能用笔墨搭一座小小的桥,一头连着项目部彻夜不熄的灯火,一头连着记忆中家的轮廓;更让我从最初为“完成任务”而写,走到如今,每周一篇散文已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在文字里,遇见渐渐舒展的自己。这或许正是书写最深的馈赠:它让你在描摹世界的同时,也被世界温柔地塑造。
窗外的工地灯火依旧,夜色渐深,指尖再次触碰到键盘,心中满是笃定。那些曾被文字点亮的微光,此刻仿佛正汇聚成温暖的炬火,既照亮了我身后走过的路,也温柔地投向远方未写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