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4版
发布日期:2026年02月05日
给山河系“腰带”
□ 石昱 中铁三局天津公司
文章字数:1,357
  雨后的玻璃窗上,水痕蜿蜒,把远处工地的灯火晕染成一团朦胧光斑。我翻开那本厚重的相册,手指轻轻停在父亲三十年前的照片上。他站在刚刚贯通的隧道口,身后是青灰色的岩壁,手里紧握着一台海鸥相机。如今,我戴着他相同的安全帽,也接过了他凝视世界的眼睛——成了中铁三局的技术员,也成了工地上“那个爱拍照的人”。
  晨光初露,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是工地每一天的序曲。我总是早到半小时,肩上的相机在熹微中轻轻晃动。镜头里,钢筋如银色丛林在逆光中伸展;脚手架的影子在大地上投下整齐的网格。我偏爱那些背影——老李佝偻着检查焊缝,蓝色电弧在他身旁绽开又熄灭,像一朵朵瞬息的花;小张仰头喝水,汗珠从下颌甩落,在黄土上溅出深色的印子。
  这些瞬间被快门轻轻拾起。去年深秋,大桥合龙前夜,我在寒风中守到凌晨。当最后一段箱梁稳稳嵌入,积蓄已久的欢呼惊醒了沉睡的河谷。我按下快门,一张张脸庞被应急灯照得发亮,呵出的白气汇成团雾,身后钢铁长龙的骨架正伸向对岸墨色的山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记录,这血肉与钢铁的碰撞,本就是无需雕饰的史诗。
  但我的镜头不只望向近处。在青海湖畔,铁轨笔直地切开金黄草甸,远处碧蓝的湖水揉碎了白云,牦牛正慢悠悠穿过桥涵。在江南水乡,高铁桥墩如沉静的巨人立在白墙黛瓦之间,倒影被流水抚皱,乌篷船从桥洞悄然滑出。现代工程就这样温柔地织进了古老的经纬里。
  最难忘是在秦岭。为了拍隧道口的晨光,天亮前我就爬上了对面的山坡。当第一缕光刺破晨雾,恰好只照亮洞口“中铁三局承建”那几个红字——整个山谷还浸在幽蓝的梦里。那一线暖色与漫山的冷调在取景框中对峙、交融。父亲的话仿佛又在耳边:“我们是来给山河系腰带的。”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观看方式变了。不再只是记录“事物”,更想留住“呼吸”。拍混凝土浇灌时,我等它流动的刹那——那缓慢而笃定的蔓延,让我想起大河的脉搏;拍焊花时,我调慢快门,让四溅的光曳成金色的丝雨,轻轻洒向沉默的钢梁。一次暴雨倾盆,未完工的桥墩在雨幕中巍然不动,塔吊的长臂在铅灰天幕上划出浅白的弧线,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去年春节,我把整理好的影集带给父亲。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得很慢。许久,不说话。翻到秦岭那张时,他的手轻轻一颤:“这张好……有我们当年的魂。”枯瘦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彩虹光晕,“我们那时啊,只想着凿穿山,却忘了山也有表情。”
  渐渐地,常有工友凑过来看照片。小张说:“原来我们拧的螺栓,从这个角度看,像星星一样。”老李咂咂嘴:“这焊花,比过年放的焰火还有精神。”我指给他们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河,讲这座桥跨越的古道,那条隧道穿过的岩层。他们眼里闪着光——那光里不只是完成任务的欣慰,更是一种沉静的自豪,仿佛看见自己正被铸进这片土地绵长的记忆里。
  雨彻底停了。夕阳给湿漉漉的工地披上一层薄金。我挎上相机走出板房。搅拌机重新歌唱,塔吊缓缓回转。透过取景框望去:钢筋、模板、忙碌的身影、远处青黛的山廓——在这一刻被轻轻框在了一起。
  几十年后,当列车风驰电掣掠过此处,乘客望向窗外,只见青山隐隐、流水悠悠。他们不会知道某颗螺栓曾在某个黄昏被拧紧,某段钢梁曾吻过第一缕晨光。但山河记得。
  而我,只是一个笨拙的采撷者,在时间的指缝里打捞发光的尘埃——让汗珠凝成朝露,让焊花坠作星子,让所有终将隐入尘烟的,在快门轻响的刹那,获得一次震颤的、温柔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