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工地已醒了。
立在二楼窗前,远眺的桥墩从灰白天幕中渐次显影,恍若一群被露水浸润脊背的老牛,沉默地蛰伏在初春的薄寒里。混凝土表面的水汽凝成细珠,顺着钢筋纹路滚落,倏地跌进泥土,惊醒了沉睡的草芽,它们正从去年的枯茎旁怯生生探出嫩黄。塔吊长臂划破天际,将朝阳的金粉撒落在钢模板上。光影流转间,恍惚又见二十年前的父亲:他蹲在株六线路基旁,捧着锈迹斑驳的搪瓷缸,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额角的汗珠。
工装口袋里斜插的焊条,曾是我整个春天的重量。二十岁的年纪,裹着臃肿的棉袄蜷在钢管桩旁。焊枪轻鸣,蓝紫色火焰便如灵蛇般缠上冷铁。三月的风裹挟黄沙扑来,睫毛结满细碎砂砾,眨眼的瞬间,沙粒簌簌坠入滚烫的焊缝,炸开细密的噼啪声。师傅老韩总说:“丫头,得把焊缝当衣裳缝。”我似懂非懂,却总要将两截钢板熔作一体,看铁水在接缝处绽放银亮的花。完工时砂轮飞旋,火星溅入残雪堆,滋滋作响的白烟里,仿佛真能窥见被烫穿的寒冬。
腊月抢修龙门吊那夜,零下十度的风剐得人脸生疼。焊花在手套上燎出蜂窝似的洞,收工后维修工老罗递来半瓶烧酒,指着远处黢黑的山影:“等这条路通了,乡亲们去省城瞧病再不用翻三座岭。”不会喝酒的人仰头灌下辛辣,喉间灼烧时,忽见钢板缝隙钻出星点绿意——原来冻土深处,早有草根在等惊蛰的雷鸣。
后来握焊枪的手改敲键盘,铁屑的金属味化作打印机油墨的苦涩。窗外梧桐抽新芽时,我常对着成摞的党建资料出神。某日翻到2004年的泛黄纸页:“4月8日,晴,独立完成25米龙门吊焊接。”歪斜字迹旁洇着锈斑,像朵褪色的焊花。玻璃窗映着年轻技术员的剪影,他们举着平板争论模型参数,屏幕上跃动的超耗控制图,正一寸寸覆盖记忆里人挑肩扛的剪影。
初春赴工地开展党建活动,新来的实习生站在二衬拼装台车前,转头笑出一口白牙:“李姐,这大家伙真威风!”指尖抚过混凝土的光滑表面,蓦地触到凸起的接缝——多像当年钢轨上被砂轮磨平的焊疤。若老师傅在场,定要念叨:“我们那会儿用洋镐刨半年,不如机器干三天。”可我知道他眼底会漾着笑,如同看见荒坡上的野棉花,一季比一季窜得高。
除夕夜,三代人的筷子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交错。父亲抿着酒紧盯电视里的复兴号,忽然喃喃:“株六线那会儿,轨道都是我们一捋捋调出来的。”皱纹里渗出的“铁路红”在他两颊晕开。荧屏上,镜头掠过生锈的轨枕,一丛蒲公英正从道砟缝里挣出嫩黄,解说词脆生生地落进耳膜:“每粒石子都在等春天。”
带儿子参观铁道博物馆那日,玻璃柜里陈列着父辈的搪瓷缸、泛黄的工作证。展台边沿斜插的半截老钢轨未罩玻璃,铸铁表面洇着水痕。“妈,快看!”儿子突然低呼。斑驳锈迹间,一株野豌豆苗蜷成问号,嫩绿的卷须正悄悄攀上“1992年退役”的陈列牌。穿制服的老讲解员踱步笑道:“暖气一烘,这些倔苗子就从缝里钻出来了。”
返程列车穿过油菜花海,儿子将脸贴在车窗上轻语:“春天不是花开的那瞬,是种子在冻土里翻身的时候。”窗外飞掠的桥墩掠过眼帘,想起清晨新浇的混凝土——那些沉睡在钢筋骨架里的砂石,此刻或许正梦见自己化作铁轨,载着南迁的雁阵与北上的列车,在某个黎明的道砟缝中,与二十年前的草根悄然相认。
暮色四合时,家族群里弹出侄子的照片:开往唐古拉山的列车窗边,青年笑靥如格桑花绽放。恍惚又见那个雪夜,老罗说的“俩钟头到省城”——而今从这里出发,三小时可抵京城,一日能至天涯海角。铁轨尽头,春天正轰隆作响。
这是大地的春天,漫山遍野的花潮涌过阡陌峰峦;这是铁路人的春天,焊花里的岁月、键盘上的晨昏、道砟间的等待,终化作钢轨绵延的脉搏,载着时代的列车,隆隆碾过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