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市的红色洋槐花盛开时,我便想起故乡那漫山遍野,只开着白色花朵的土洋槐了。
我的故乡在秦岭深处,山大风寒,草木发芽晚,要到五一节后洋槐花才能渐次开放。那时的房前屋后成了洋槐花的海洋,一穗穗挂在树梢枝头,充盈而热烈,即使无风的时候,也能散发出甜甜的清香。蜂蝶开始活跃起来,鸡鸣犬吠,整个山村都氤氲在槐花蜜的甜美之中。
洋槐花的美胜在漫山遍野,胜在甜香不腻,但我重视的,是这槐花可以用来做菜做饭,丰盈匮乏的餐桌。选取未完全绽放的花苞,用清水淘洗干净,拌上面粉,就能蒸出喷香的麦饭;焯水后晾干,就能蒸包子饺子;最直接的吃法,是腌渍到菜缸里三天,就能制作出清爽可口的浆水菜。在菠菜已抽薹、香椿亦老去,黄瓜、西红柿还未熟之际,这洋槐花简直就是及时雨,缓解了蔬菜青黄不接的尴尬。当然,槐花肯定还有更多更好的吃法,但在记忆里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我已经倍感满足。
洋槐树本身,也对山里生产生活有积极意义。洋槐树根蘖生长速度快,对土壤要求低、耐寒耐旱,长大后木质细密、树身通直,坚硬耐腐且不易开裂,不仅是做檩椽的绝佳材料,更是做劈柴的优选。趁其刚被砍倒,树身还脆湿的时候,将其劈好,干透后用来烧火做饭,烟小焰大耐烧。但不管是用来做檩椽还是做劈柴,最好在刚被砍下时加工,否则等干透变硬,就难以劈砍,费时费力。
幼时洋槐花盛开,母亲总会安排我和姐姐带长钩挎竹篮,到屋后的槐树上捋一篮槐花,窝一缸美美的槐花浆水菜。一篮槐花捋下来,花叶横飞,只剩残枝断干,但长辈教导过我们不要去动主枝。农闲的时候,父亲就会砍来不成材的洋槐树截成统一长度,让我一瓣瓣劈成柴火,父亲认为多干农活能够让我健脑强身。等到冬去春来,河冰开化的时候,父亲又会带着我把挖好的槐树苗移栽到沟坎崖畔,他说那是种给我的,等我长大了,盖房子娶媳妇都能用得上。
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远离了劳作,越来越向往着诗一般的山外世界。当我来到山外第一次看到城市里红色的槐花时,满眼惊奇感叹,想象着若是老家房前屋后都开满红槐花该是多么的惊艳。但偶然得知这红色的槐花不能食用,我便失望起来,对故乡那开白色花的土洋槐愈加怀念,即使小时候经常被它身上的刺扎伤手指、划破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