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4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19日
雪落唐河
□唐兴艳 中铁二局雄安公司
文章字数:1,306
  唐河的雪,落在记忆里,像一场漫长的迁徙。
  初到唐河的那一年,雪来得猝不及防。十月的天,我裹着鹅绒服站在出租楼外,看那些细碎的、却极其坚决的白色,一层层落在那摊开的图纸上。习惯了川西带着水汽的温润,我对北方的干冷毫无防备,顶着一张冻得通红的脸,看雪落在挖掘机的铁臂上,落在笔直的华北平原上。
  那一年,我像一根从四川移栽来的竹子,在唐河的冻土里艰难扎根。白天上班,夜晚听风从板房顶呼啸而过。母亲在视频里展示家里新熏的腊肉,而我却身在空荡荡的板房里。我忽然想到“水土不服”这个词。可转念一想,工程人本就不是来服这方水土的,我们是来“改”这方水土的。
  施工单位的日子,容不下矫情。雪停的时候,我们依然要踩进泥里。冬日的羊肉汤摊冒着团团白气,撒上葱花香菜,淋一勺红油。一口滚烫下肚,连御寒的衣裳都得解开两粒扣子。天黑了,看不见雪,但我知道它还在落,落在异乡人的肩上,也落在我们脚下即将被唤醒的冻土里。
  第二年,大雪下得慷慨。一夜过后,远处的屋脊像用朱红在宣纸上轻轻晕开。扛着摄像机去现场,积雪偶尔从树枝上“扑”地滑落。路上碰见巡线的检修工,蓝制服在一片素白中格外醒目,黑手套上沾满白雪。茫茫天地像一幅极淡、也极辽阔的宣纸。
  那一年,我们真正进入了唐河。不再是图纸上的数据,是活生生的、有脾气的、会给你一朵野花的唐河。
  河堤铺水稳、打沥青时,我跟着压路机在寒风中记录。风从河道灌来,像刀子割脸。我蹲在堤上抖落泥灰,听见远处飘来一阵鞭炮声,夹杂着隐约的唢呐——是附近的村民在办喜事。声音顺着空旷的河道飘过来,听着暖心。工友们循声望去,有人憨笑了一声:“今儿是个好日子。”
  大伙儿都笑了。工程人常年在外,自家的红白喜事多半赶不上。可看着远处村庄升起的烟火,听着那热热闹闹的动静,心里反倒生出一种踏实的安稳——我们在冷风里铺的水稳、打的沥青,可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把日子过得红火,把喜事办得热闹。
  亲友总打趣,入了施工行当便“六亲缘浅”。其实不是心冷,是工程人的牵挂换了地方——把心思扎在长堤上,替这方水土守一份安稳,家里的亲人,自然也有人替我们惦记。
  到了第三载,雪成了故乡。那个初见大雪满是惊喜的异乡人,皮肤不再敏感于干冷,脚步已丈量过唐河的每一寸滩涂。
  我把北方的雪拍给南方故友。她隔着屏幕问:“冰天雪地,条件这么苦,哪还有看雪的兴致?”在她看来,那是一个人独在异乡的冷清。
  我没有多作解释。因为此刻,我脚下不再是异乡的浮萍,而是亲手修筑的堤坝。这漫天风雪里,有压路机碾过的辙印,有长堤一寸寸长高的轮廓。这早已不是一个人的雪,而是我和这片土地共同熬过的冬天。寒风依旧,堤内万家灯火已亮。作为雄安新区的建设者,我们早就明白,这片土地没有江南的温婉,只有用一锹一镐筑起的未来。
  这三年,我们见过唐河发怒的浑浊,也见过它春日的温柔。我们见过它破败的旧貌,也看着它被治好、被梳洗、被唤醒。
  我们把三年的青春交给了这条河,这条河也用身躯回馈了这片土地。寒冷拿走了一些东西,但也留下了更珍贵的礼物——它把我从一个只会想家的女孩,打磨成了一个能扛事的工程人。
  雪落长堤,长堤即是我们的年轮。它们会留在这里,替我们记住这三年风霜,也记住这群异乡人,是如何一步步把岁月筑成了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