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出门溜达,走在南京的街头巷尾,阵阵幽香袭来,淡淡的,带着清甜,原来是桂花时节到了。
其实每年都这样,那几棵老桂树就立在街角、院墙边、巷子口,平时谁也想不起它们。可一到这个月份,叶子间就挤出一簇簇细碎的金黄小花,不声张,也不招摇,只把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送。风一过,那香就跟长了脚似的,顺着巷子铺开,飘进街边的铺子,混进晾晒的衣物上。我忍不住停下来,深深吸了几口,这份甜意是秋天白给的,不接住,总觉得有些可惜。
循着这缕花香,我穿过街上往来的行人,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巷。巷子窄,两边墙根生着些青苔,有一家门脸不大、半掩着木门的小茶馆。伸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醇厚的茶香混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外界的喧嚣一下子就被隔在门外,整个人跟着静了下来。
茶馆布置简简单单,却很有味道。木桌木椅磨得油亮,坐下去偶尔发出轻响,倒生出几分旧日光景。客人不多,一位老大爷靠窗喝茶翻报纸,两个年轻人低声闲谈,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糕体透亮,嵌着点点金黄花瓣。我在角落里坐下,要了杯桂花茶。抿上一小口,桂花的芬芳慢慢在舌尖漾开,清甜过后又浮起一丝浅浅微苦,恰如秋日本身。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树影,享受这段松弛的闲暇。
喝完茶出来,天光稍稍柔和,风里桂香愈发醇厚。不远处一棵老桂花树下,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腰背挺直,捧着本卷边泛黄的旧书看得入神。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朝我笑笑,示意我坐身旁的长凳。闲谈间他说起,旧时民间拿桂花入药、泡酒、做蜜饯,既是吃食,也是调理身子的小东西。桂花从不会轰轰烈烈地盛放,花期短暂,香气清淡,却年年如约而至,提醒人不必追逐盛大,寻常烟火里就藏着细碎欢喜。临别时,他用纸包好一小包干桂花递给我,说平日里泡茶、做点心都能用。我小心收好,道谢后缓步往家走,手心都留着一缕甜香。
夜里躺下,儿时的画面闯进梦里。每到桂花盛放,母亲总要忙上一阵。那时候家里院子也有一棵小桂树,花开满枝,母亲便戴上薄手套,拿竹篮轻轻捋下花朵,仔细挑去枝叶杂质。她总跟我念叨,桂花不单好看好闻,还能入药,性温平和,止咳润喉,秋日燥得慌,一部分花腌成桂花蜜,一部分留着蒸桂花糕,对一家人都好。每次做糕,我看她把桂花拌进糯米粉,加水反复揉成软和面团,压进木模,上锅蒸制。不一会儿,蒸锅冒出白汽,甜香满满充斥着整个厨房。糕刚出笼,我总迫不及待凑上前拿起一块,咬下一口,桂香在唇齿间散开,甜得恰到好处,一点儿也不腻。我一边吃,一边蹲在灶台边,看她分装筛好的桂花,一部分装进玻璃罐密封保存,一部分拿来熬蜜。她手上不停,慢悠悠跟我闲谈:“花不只是拿来观赏的,能吃能用,才算不辜负一季花开。日子也是这般,要懂得发现身边的细碎美好。”
一觉醒来,窗外隐约飘来桂香。我拿出老人赠予的干桂花,冲上一杯花茶,香气袅袅升腾,现实与旧梦层层交叠。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儿时的厨房,耳边还回响着母亲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