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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9日
钟落潭镇异木棉
□刘祥 中铁三局广东公司
文章字数:1,295
  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不叫木棉。真正的木棉,花开得壮烈,红得像血。而我们工地路边那一排排的,是异木棉,花是粉白的,带着娇嫩的绯红,开得细细碎碎。可那时我们都管它叫木棉,叫顺了口,便也懒得改了。如今想来,那粉白的、温婉的花,比壮烈的红,更像那段不远不近的日子。
  那年我刚毕业,一头扎进了广州市白云区的钟落潭镇。项目是污水管网和供水管网改造,说简单些,就是给这镇子换上新的、干净的“血管”。我们这些刚分来的学生,从此成日与泥土、水泥管打交道。建设工地,和校园里的林荫道、图书馆,终究是两个世界。
  我们到的时候,正值夏末。异木棉一身蓊郁的绿,能挡下不少阳光。日子在挖掘机的轰鸣和混凝土搅拌车的喧嚣中一天天过去,我的工地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早点名后,往往是去现场拍照,拍进度,拍节点,看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安放一节节沉重的管道。我蹲在沟槽边,对着刚下好的管道点开相机,画面里工人满身泥浆,半张脸被安全帽遮住,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拍照之外,更多的是与人打交道。管线要穿过村口、经过村民的院墙边,难免要占用一些地、临时挖开一段路。我便成了那个“去村里沟通”的人。白土村有个阿婆,她家的龙眼树正好在规划管线上。我蹲在她家门口,听她用乡音讲了半个钟头。其实我没全听懂,只是一直点头。后来那棵龙眼树成功移栽到了阿婆屋后的地里。阿婆从此每次见我都塞两个龙眼,嘴里念叨着:“后生仔,慢慢做,唔好整烂我啲树。”
  疏解交通,也是我常做的事。施工占道,村里的摩托车、大车常常堵成一团。司机们按着喇叭,性子急地摇下车窗。我站到路口,学着交警的样子比画“师傅,等一下,前面在吊管,五分钟就好。”“阿叔,走旁边那条小路,绕一下。”有一回堵得厉害,我站在异木棉下,头顶是粉白的花瓣飘落,眼前是长龙般的车流,那场景又荒诞又温柔,像一幅底色灰扑扑的画,被几笔粉彩救活了。
  深秋的时候,花开了。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粉,像谁用笔蘸了淡淡的胭脂,在灰蓝的天幕上随意点染。再过些日子,那花便大朵大朵地开了,粉白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晕着一圈嫩嫩的绯红,把灰扑扑的工地都照得温柔起来。
  花一开,日子便不同了。我们常在收工后结伴走到花树下,拍掉身上的灰,长长地舒一口气。那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里母亲洗衣时肥皂泡的味道,又像清晨第一缕风拂过面颊的清凉。有时风吹过来,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我们的安全帽上,落在肩膀上,也落在那刚填平的管沟上。
  工程收尾时,已是第二年初夏。异木棉的花早已谢了,又换上满树的新绿,比我们来时更茂盛了些。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拿起手机,最后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那些树安安静静地立着,像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我知道,它们会年年岁岁地开花,粉白的花朵,会记得那些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记得他们的汗水和笑声。
  后来我辗转了许多地方,见过更壮阔的风景,也见过更稀罕的花木。可每到秋天,看见粉白的花,心里总要轻轻地动一下。我想起钟落潭,想起那些管道,想起那些花。它们在我的记忆里,早已分不清彼此,长成了一片温润的、粉白色的云霞。那云霞里,有我最初的、笨拙的努力,有伙伴们年轻的、尘土满面的笑脸,还有那个对着晚霞发呆的、初识人生滋味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