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三十分,广珠城际最后一班列车驶过,接触网准时断电。对讲机里传出封锁命令,一瞬间,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脚边是25号门式墩的拼装胎架,五百吨履带吊的巨臂直伸向夜空,八月深夜的天色,沉得泛出幽蓝。一百三十二吨重的箱型钢盖梁静置在拼装台上,探照灯扫过钢结构表面,泛起冰冷的金属光泽,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这是我第一次独立承担营业线天窗的测量对位工作。
来到项目之前,我对“天窗”只有模糊的认知。直至总工把作业时间表摊开在我面前,我才真切读懂这两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压力。营业线留给我们的作业窗口仅有四个小时,零点三十分开工,四点三十分必须结束,一分一毫都不能拖延。下方的广珠城际是繁忙的客运通道,清晨六点半,首班客车就要准时驶出。四个小时之内,起吊、回转、落位、焊接、撤场,整套工序必须全部完成,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延误,都会直接威胁既有线路的正常开通。那张薄薄的时间表,写满了营业线施工不容妥协的现实。
指挥长一声哨响划破夜色,履带吊的发动机发出低沉厚重的轰鸣,钢盖梁缓缓脱离拼装胎架,慢慢向三十米高空抬升。百十余吨的钢梁悬在半空,随着吊机作业微微晃动,好似一根被力量拨动的弦。每一次摆动,都牵动着现场每个人的心,我的眼睛紧紧盯住测量仪器,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偏移。
当钢盖梁缓缓靠近预埋螺栓,周遭仿佛安静下来,时间也随之放慢。营业线施工容不得半点马虎,对位偏差必须控制在两毫米以内。我们一点点调整姿态,螺栓逐根穿入基座,反复校核之后,拧紧最后一颗螺母。抬腕看表,时间停在两点十七分,距离天窗结束,还余下两个小时十三分钟。
焊接作业随即展开,焊花一簇簇飞溅到夜幕之中,化作黑夜里安静绽放的星火。脚下的广珠城际沉沉睡去,钢轨浸在月光里,泛出淡淡的冷光。再过数个小时,这条线路便会重新苏醒,载着南来北往的旅客往返广州与珠海。而我们这群建设者,正悬于线路上方三十米的高空,要赶在破晓来临前,把桥梁的脊梁稳稳安放到位。
火光渐次熄灭,四点十分,最后一道焊缝顺利收尾。四点二十分,吊机完成收杆,现场人员逐一清点工具、物料,反复排查确认所有设备机具不存在侵限隐患。黎明的微光漫过天际,钢盖梁稳稳坐落于门式墩之上,横亘成一道扎实的钢结构线条。
四点半,封锁正式解除,接触网恢复送电,远处轨道作业车撤场的短促鸣笛传来,广珠城际重新具备通车条件。我顺势坐在路基的碎石堆上,喝下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工友们沉默地收拾机具。通宵鏖战之后,没有人多言,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待到天光大亮,一趟趟列车从这座钢盖梁下方呼啸穿行,车上的乘客不会知晓,就在几个小时之前,有一群人,在他们头顶的高空,与有限的天窗时间、与迫近的黎明,打了一场硬仗。
营业线施工,从来都是一场和时间的博弈。没有宽裕的缓冲时间,所有精度、安全、进度,全部压缩在短短数小时的黑夜里。高空吊装要扛住重量的考验,测量对位要守住毫米级的标准,完工之后还要细致排查,杜绝一切影响既有铁路运营的风险。我们颠倒昼夜,以深夜为战场,把严谨落在每一次仪器读数、每一颗螺栓、每一道焊缝之上。喧嚣的黎明会掩盖夜间施工的痕迹,旅客看不到深夜鏖战的场景,但这些钢盖梁、门式墩,会默默记住每一个争分夺秒的夜晚。无数铁路建设者就是这样,守着一个个短暂的天窗点,把一座座桥梁架起,让新旧线路相接相通,托举起往来不息的滚滚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