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盛夏的蝉鸣漫过楼宇街巷。午后,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老家大哥的视频通话。他很少主动打来,接通后,镜头晃晃悠悠,掠过柚树浓荫,对准老宅门前那两株铁树。画面晃得厉害,大哥的手在抖,声音也哑:“铁树开花了,都开了。”
我凑近屏幕静静凝望。坚硬苍绿的铁树叶心间,淡黄的花穗悄然挣出,团团茸茸,朴素沉静。午后的日光越过院墙,细碎地落满花穗,揉成点点金芒。千里京华,千里黔山。两千公里的山海相隔,一瞬之间,被一树花开轻轻牵连。
我的故乡,藏在黔东南天柱织云村的侗寨群山褶皱里。老宅门前的两株铁树,是母亲六十岁那年翻修老宅后亲手栽下的。那年春日,身形瘦小的母亲蹲在院中,一锹一锹挖土、培苗、固土,动作缓慢却笃定。栽完两株幼苗,她拄着锹把静静伫立半晌,眉眼清淡,带着安稳的笑意。
那年暑假我归乡探亲,初见这两株低矮的铁树苗,青嫩枝干硬朗挺拔。我曾问母亲,为何偏偏选择栽种铁树。母亲淡然答道:“铁树皮实,不挑水土,不用费心照看,一年四季,安稳常青。”那时年少,只觉是寻常草木寻常话。如今方才懂得,母亲栽下的从来不止两株草木,是往后漫长岁月里,她给自己、给这个风雨飘摇之家,种下的一份安稳与坚守。只是她终其一生,没能等到铁树盛放的时节。
母亲是新中国第一代铁路工人家属,年少时读过三年书,心底存着扎根乡土的人独有的淳朴与悲悯。一九八七年初冬,山洪突发,衡广复线铁路龙头山段路基被激流冲毁,身为筑路工班长的父亲第一时间奔赴抢险一线,以身躯守护铁路,四十四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场风雨里。
噩耗传来,母亲一夜痛失依靠。亲友劝她改嫁,可望着年迈的祖母与四个年幼的孩子,她默默咽下满心悲恸。此后二十六年,她以单薄肩头扛起照料祖母、耕耘田地、抚育子女的重担。日子清贫如粗陶碗里的苦涩草药,她却从不让我们体会半分愁苦。
白日躬身田亩,春耕夏耘,以微薄农事收入撑起全家生计;暮色归家,悉心侍奉九旬祖母,煎药侍疾,从无懈怠。家境拮据,可母亲从未委屈过孩子,更从未荒废学业。她常朴素叮嘱:“好好读书,走出大山,多见天地。”半生岁月,她活成了院内铁树的模样——不慕繁花,不争春色,任凭旱涝风霜,只管把根系深深扎进故土,沉默生长,独自抵御人间风雨,撑起一家烟火与希望。
母亲心性仁厚,乡邻有难向来倾力相助。农闲时节她常进山辨识草药,采撷归来文火慢熬,留存备用。村寨邻里但凡偶有咳喘伤痛,无论晨昏晴雨,她从不推辞。乡邻前来答谢,母亲向来分毫不收,总温和说道:“乡里乡亲,本就该互相照拂,不值一提。”半生良善,润物无声。
院中老柚树,是父亲生前亲手栽种的。一树青绿,一树果香,藏着铁路人不善言辞、深沉绵长的温柔。母亲栽种的两株铁树,与柚树朝夕相伴,岁岁相守。柚树岁岁抽枝、年年结果,温柔绵长;铁树四季常青、坚忍不拔,静默立身。一树温情,一树坚韧,皆是父母留给这个家最珍贵的印记。
铁树花期漫长,不与百花争艳,不随草木凋零,耐得住寂寞,经得住风雨,这份沉静坚韧,正是母亲寡居半生最真切的模样。她将一生悲苦藏于心底,不诉苦、不抱怨,以平凡之躯,把清贫琐碎的日子,打理得安稳温热、烟火融融。
岁月流转,我们姐弟几人各自奔赴远方。大哥在县城工作,留守故土;我与妹妹、弟弟则定居京城。山海相隔,团圆难得。母亲离世之后,老宅瞬间失了生气,堂屋往日的欢声笑语不复存在,唯有清风年年穿过庭院。
整整四年,无论寒暑晴雨,大哥每周都会从县城赶回老宅。开窗通风、清扫落叶、浇灌草木,日复一日,从未间断。旁人只说他留恋老屋,唯有我们清楚,那一瓢瓢清水滋养的不只是草木,更是老屋留存的母亲气息,是父亲栽树寄托的思念。久居京城,我心底始终留有一处空缺:再也没有人倚门等候我风尘仆仆归乡,再也没有人细心为我剥一瓣故乡柚果。
直至这个盛夏,一通跨山越海的视频,圆了我们数年牵挂。四年朝夕守护,两株沉默半生的铁树,终于双双抽穗、如期盛放。父亲栽种的柚树依旧枝繁叶茂、硕果累累,青绿枝叶掩映着素白花穗,清雅素净,安然动人。细碎花穗藏于坚硬青叶之间,内敛沉静,恰似母亲隐忍一生、厚重无言的爱意,沉默深沉,润物无声。
铁树同开,本是世间少见的景致。乡邻闻讯纷纷前来观赏,侗语赞叹声声入耳。我虽不能尽数听懂,却能真切读懂其中的欣喜与动容。
镜头最终定格在两株铁树中间,大哥伸手轻轻触碰花穗,细微的沙沙声透过手机传来,清晰又温柔,仿佛是母亲跨越岁月在耳边低语。我坚信,这并非偶然的祥瑞,而是远去的母亲读懂了儿女隔山跨海的惦念。她看得见大哥数年坚守老宅、悉心护树的赤诚,看得见我们远在千里的思乡深情,便以花开为信,以草木作桥,跨越生死与山海,赴一场迟了四年的阖家团圆。
苏轼有言,不思量,自难忘。真正的离别,或许不是天人永隔,而是彻底遗忘。柚树年年结果留香,延续父亲留在故土的温情;铁树熬过孤寂终绽繁花,回应世间绵延的思念。草木尚且有情,血脉至亲又怎会轻易相忘?
挂断视频后,我翻出手机里留存的老照片:那年暑假,我站在幼小的铁树苗旁,母亲蹲在不远处择菜,阳光铺满整座庭院,她未曾抬头。那时铁树尚小,日子漫长,我们都以为还有无数个夏日能够相伴相守……
山海有隔,岁月有痕,思念无岸。愿往后岁岁盛夏,铁树年年花开。每一场盛放,都是故人归来,都是山河重逢。我们相隔千里,望着故乡草木葳蕤、繁花盛放,便知:念有归处,爱有回响,故人从未远去,思念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