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读《平凡的世界》,我在宿舍上铺借着手电筒的光,为孙少平的爱情悄悄掉泪。那时不懂,那些细碎的欢喜与遗憾,日后都会变成岁月里的回响。三十岁再读,是在项目部的板房里。窗外搅拌机彻夜轰鸣,我却在孙少安办砖厂、倒闭、又重开的章节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原来我们都在笨拙又坚定地,与生活死磕——只是如今,我们磕的是工程,是隧道,是桥梁,是这片土地上一条条等待贯通的路。
路遥写孙少平在煤矿井下,额头上的矿灯像星星一样闪烁。合上书,想起昨天在隧道里遇见的王工。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昨晚和女朋友视频的截图,两个人在屏幕里笑成一团。“等这条铁路通了,”他说,“她周五晚上坐动车过来,到我这儿还能赶上夜宵。”说着又挠挠头笑了,“不对,是我可以随时回去看她了。三个小时,就像住在同一个城。”他说这话时,隧道里其实很暗,但我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就像“领航号”盾构机掘进时,那束穿透地层的光。
上班第一天,就知道“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这八个字。可真到了工地上才懂,开路的人,要先把自己磨成石头;架桥的人,要先把自己压成梁。那些铿锵的口号,藏着无数个日夜的坚守。想起大国工匠秦环兵,三十四年桥梁施工生涯,从“爬冰卧雪测中俄同江铁路大桥”到“攀高涉险勘高原怒江桥”,他说过一句话:“不轻易开始、干就干好、不服输。”这十二个字,何尝不是我们每一个中国中铁人的写照?
去年冬天,项目上有个老师傅退休。临走那天,他蹲在刚铺好的轨道旁,抽了很久的烟。我问他在想什么,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铁轨:“我修了三十五年铁路,从蒸汽机车普通铁路修到动车组高铁。我闺女小时候问我,爸爸你修的路在哪儿?我说在地图上。后来她长大了,坐火车去上大学、结婚,又带着我外孙回来过年。她说爸,我走的路都是你修的。”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路遥那句话:“只能永远把艰辛的劳动看作是生命的必要。”——不是因为我们要靠劳动活着,而是因为我们的劳动,让别人得以奔向想见的人、想去的地方。就像中铁隧道局工程专家洪开荣说的:“当光芒照进贯通的隧道,是我最满足的时刻。”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安砖厂倒闭又重开,孙少平毁容后回到煤矿。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在每一个该起床的日子里爬起来,在每一个该干活的日子里把活干完。我们也是这样。春节坚守岗位,因为桥还没合龙;错过孩子的家长会,因为隧道正穿断层;把节日计划往后推,因为工期不等人。
可也有另一种时刻。比如看到那对1998年出生的年轻夫妻——韩兴旭和王楠楠,一个是“京华号”盾构机长,一个是工程部技术员。他们在北京东六环的地下,一个掘进,一个做方案,把青春浇筑进七公里的隧道。通车那天凌晨,他们在洞口十指紧扣,王楠楠说:“以前这里是‘京华号’的轰鸣声,如今已经有了城市的脉搏。”比如站在山顶,看着自己修的路穿过群山,看着第一列火车驶进隧道,看着站台上那些拎着大包小包等着回家的人——那一刻,所有的“该”都变成了“值”。
今夜项目部的灯还亮着,隔壁技术员正低声哄手机那头的孩子睡觉。我再次翻开《平凡的世界》,看见孙少平写给妹妹的信:“我们出生于贫苦的农民家庭——永远不要鄙薄我们的出身,它给我们带来的好处将一生受用不尽。”
是啊,我们也不必鄙薄自己的平凡。中国中铁的“开路先锋”企业精神是“勇于跨越,追求卓越”,可我们清楚,所谓的跨越,是一米一米掘进出来的;所谓的卓越,是一锤一钎敲打出来的。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掘进与敲打中,我们也在践行一种信念——“创造、质量、品牌”。我们用青春作笔,在大地上创造通途;以匠心为尺,在毫厘间叩问质量;凭脊梁为碑,在岁月里浇筑品牌。正是无数个像我们这样的平凡人,让每一寸用心铺就的铁路,都经得起时光的丈量;让中国中铁这四个字,成为连接远方与归途的承诺。